从苍桐大集回来之后，星尘就把自己关进了茶馆后院的杂物房里。
他找掌柜借了纸和笔，蹲在干草堆旁边开始写话本。沈叶起初坐在他对面翻着这几天买的书，抬头看了一眼星尘，发现他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眉头拧成一团，嘴里还念念有词。
“赤鬃狼叼着她回窝，其他六只灵兽围过来……”星尘写几行，停下来，把前面那页翻回去看一遍，又划掉两行，重新写。
沈叶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起身出了杂物房。下午茶馆里正是最忙的时候，掌柜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又要算账又要招呼客人，有点顾不过来。沈叶走到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掌柜抬头看她。
“有事？”
“我来帮帮你。”沈叶说。
掌柜愣了一下，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会算账？”
“会。”
掌柜把算盘往她面前一推。“行，那你试试。”
沈叶拿起算盘，手指拨了两下，珠子噼啪响了一阵。掌柜看着她算完一笔账，又看着她去给靠窗那桌客人续了茶，动作利落，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掌柜靠在柜台边上，朝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他还在写？”
“还在写。”
“写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
掌柜啧了一声。“我开茶馆十几年，见过写话本的，没见过这么写的。他今天出来过没有？”
“没有。”
“吃东西没有？”
“没有。”
掌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灶台上拿了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沈叶。“给他送去。写完再吃也行，但不能不吃。”
沈叶接过包子回到杂物房。星尘还在写，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炭笔在纸上戳得咔咔响。她把包子放在他手边，他左手摸过去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右手还在写。
“什么馅的？”他含糊地问了一句。
“猪肉大葱的。”
“嗯。”他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然后继续写。
沈叶看了一会，又回到茶馆前面帮掌柜招呼客人。到了傍晚，客人渐渐少了，掌柜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沈叶说话。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外地。”
“外地哪里？”
沈叶想了想。“很远。”
掌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肩上，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他写的东西能卖钱？”
“能。”
“那就行。”掌柜顿了顿，“不过你让他悠着点。话本这行我多少知道一点，写的人多，能卖出去的少。写不出来的时候硬写，容易把自己写废了。”
沈叶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星尘还在写。沈叶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换了地方，从干草堆旁边挪到了窗台下，因为那里天亮得早。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炭笔捏在手里，指尖全是黑的。地上散着七八张划废的纸。
沈叶去茶馆前面帮掌柜开门。掌柜正在卸门板，看见她出来，朝后院努了努嘴。
“还在写？”
“还在写。”
“一宿没睡？”
“睡了一会。”
掌柜叹了口气，把门板靠墙放好。“昨晚我听见他在后院念什么灵兽灵草，念了大半夜。我还以为他在跟谁说话，出来一看就他一个人，蹲在窗户底下，跟那沓纸较劲。”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这朋友，写话本写魔怔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星尘把炭笔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干草堆上。
“写完了。”他的声音又哑又虚。
沈叶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照页码排好。三万字，粗黄纸写了四十多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她粗略翻了翻，故事到后面越写越顺，女修从灵兽森林出去之后遇到了那个散修，两个人一起破了继母的灵术，女修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灵脉。结局是女修和散修一起游历四方，七只灵兽偶尔还会从森林里跑出来看她。
“还行。”沈叶说。
星尘躺在干草堆上，举着一只手晃了晃。“那当然。我写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他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吴掌柜说写话本要留个笔名。你觉得起什么好？”
沈叶想了想。“你以前写东西用什么名字？”
“没用过。以前发在网上都是随便起的。”
“那就随便起一个。”
星尘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叫‘星叶’怎么样？我的星，你的叶。”
沈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反对。星尘把笔名写在稿子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字比正文大了一号。他站起来，去后院的水缸旁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星尘长舒一口气“终于写完了，走，交稿去。”
两人出了茶馆，沿着石板路往苍桐大集的方向走。到了归墟话本店，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吴掌柜正趴在柜台上对账，抬头看见是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星尘那张灰扑扑的脸和两个黑眼圈，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三天？”吴掌柜放下笔，上下打量星尘，“你三天写完了三万字？”
“写完了。”星尘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沓粗黄纸，放在柜台上。
吴掌柜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又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见右下角的笔名，念了一声：“星叶。”他放下稿子，看着星尘。“故事是完整的。文笔比那天写的开头还顺。你以前写过？”
“写过一些短篇。”星尘顿了顿，“没写过这么长的。”
吴掌柜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柜台下面的匣子里。“行，稿子我收了。印制大概要五六天，印好之后摆在店里卖。卖出去多少，按四成分你，月底结一次。”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这是预付的稿酬，一块中品灵石，一百个铜板。算是对你交稿快的奖励。”
星尘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中品灵石比低阶灵石重一些，隔着布袋能感觉到温温的热度。他打开看了一眼，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躺在布袋底部，表面有比低阶灵石更亮的银色纹路，旁边散着几十枚铜板。
“还有一件事。”吴掌柜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张契书，放在柜台上，“你这本话本我看了，故事新，写法也新。要是第一本卖得好，后续可以接着写。我想跟你签个独家出版的契，你以后写的话本优先给我们归墟商会，分成提到五成。签不签？”
星尘看了沈叶一眼。沈叶微微点了一下头。
“签。”星尘说。
吴掌柜把契书推过来，星尘按了手印。吴掌柜收了契书，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归墟”两个字，递给星尘。“这是会员牌。以后去任何一家归墟商会的铺子，凭这个牌子可以打折。”
星尘接过木牌收好，道了谢，和沈叶一起出了铺子。铜铃在身后响了一声。
走在回去的路上，星尘把布袋里的中品灵石掏出来看了看。灵石在掌心里微微发烫，银色的灵气纹路一圈一圈盘在表面。他把灵石递给沈叶，沈叶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这块别吸。”她说，“中品灵石留着，以后换法器或者应急用。”
“那今晚试什么？”
“先吃饭。你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两人回到茶馆的时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擦桌子。看见他们进来，掌柜放下抹布，上下打量了星尘一眼。
“写完了？”
“写完了。”星尘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二十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掌柜的，这几天多谢您收留。这点钱您拿着，算这几天的茶钱和炭笔钱。”
掌柜看了一眼铜板，没急着收。他看了看星尘，又看了看沈叶，最后把铜板拢到一边。“杂物房你们接着住，不用钱。茶水管够。炭笔没了再来找我拿。”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不过今晚别住了。”
“怎么了？”星尘问。
“去吃顿好的，看你这几天饿的。”掌柜朝门外努了努嘴，“那边新开了一家灵兽肉馆，听说味道不错。写了三天话本，总不能一直吃包子。去补补。”
星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剩下的铜板收好，转头看沈叶。“走，吃大餐。”
沈叶没有反对。两人出了茶馆，穿过石板路，走进那家灵兽肉馆。馆子不大，但客人不少，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灵酒的香味。星尘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盘灵兽肉、一碟小菜、两碗米饭。
肉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盘里滋滋响，油花在表面跳。星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气。
“三天了。”他说，“三天没怎么吃过东西。”
沈叶也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白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肩头。
“明天我想试个东西。”
“试什么？”
“试试我能不能修炼，或者用魔法。”星尘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上次吸灵石，灵气在我体内变成了魔力。你说我能用魔力。那魔力能不能像灵气那样，用来施法？”
沈叶放下酒杯，想了一会儿。“理论上可以。你的身体能容纳魔力，魔力经过你释放出去，这个过程和魔法师施法是差不多的。但你从来没学过，不知道魔力怎么运行。”
“那你教我。”
沈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可以，不过明天再说吧，今天你早点休息。”
吃完饭后二人并肩走出餐馆，星尘时不时讲一下在地球时的笑话，沈叶跟在他旁边，偶尔笑笑。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茶馆走，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些许灵草的味道，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