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晾衣场上人影寥寥,让尤利尔的话出口就飘入风中被卷走。
但就宛如风过处,将挂起的衣物薄被举起舞动.......尤利尔的话也在莱拉心里留下了痕迹。
一如此刻风中此起彼伏的簌簌轻响。
......十几岁的少年,究竟要经历些什么,才能用如此平静、甚至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般话来。
“少爷......”
莱拉向前半步,秀眉微蹙,“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本该被这样对待?”
尤利尔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
他微微侧过脸来,已多次映现出的惊讶的神情,又一次爬上他的脸颊。
——这个名叫莱拉的小女仆,就好像不属于这里一样。
尤利尔心想。
其他人都对自己冷眼以待的时候,她替自己站出来说话;与仆从应该有的恭敬和早已看惯的讥讽都不相同,她望向自己的第一眼,明明是审视的意味。
然后刚刚,还问自己“为什么觉得本该被这样对待”。
——就好像自己的事,她什么都还不知道一样。
尤利尔心中的刺被轻巧地拨弄着。
——不过也是,应该就是因为她不知道,才会这样,拿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态度。
这般自我嘲弄的想法在心里一溜烟便消没过去,尤利尔伸手将最后一件衣物也挂到了绳索上。
在这个年纪已经长得很好看的手指,轻轻抚平衣角卷起的褶皱。
这期间,尤利尔都没有说话。
“——少爷?”
直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清澈而略显空洞的金色眼眸,听到莱拉宛如再问的招呼声时,尤利尔才重新开口。
......少年并没有回答仆从的问题。
尤利尔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奈而又无谓的笑:“世上的事一旦发生,便会有其因果——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是自诞生时便注定了他日后的路。”
“你明白吗,莱拉?”
莱拉一愣。
回了会儿味,莱拉明白了。
——这通谜语的意思,是尤利尔不想说。
不肯说的原因?
是因为涉及公爵家的秘辛,或者是不可外传的隐私吗?
......私生子、庶出之类?
或者是母亲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背景......
如果真是这种豪门大家里司空见惯的事,确实作为底层女仆的自己,既不该多问,更不该去过分探究。
尤利尔看了一眼莱拉,补充道:“我知道,你刚来到这别院不久,对我并不了解。”
“所以对周围那些人、那些仆从对待我的态度......会感到一种违和感吧。”
尤利尔一边说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莱拉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自两人见面、尤利尔向她真诚道谢以来,莱拉第一次在少年脸上看到这样沉重而严肃的神情。
但还没等莱拉回话,尤利尔便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
“不过,没关系。就算现在不明白,也没什么影响......”
少年抬起头,轻声说道:“正好,再过不久就是今年的那个家族仪式了。到时候,父亲和几位哥哥们都会从本家过来......你只要也来看看仪式,就什么都明白了——自然也就明白,为什么这别院上下所有人,都会用那样的态度对我。”
话音落下,尤利尔拍了拍手,冲着莱拉温和地笑笑。
“——今天的答谢就到这里吧。”
尤利尔转过身,迈开步子,“如果莱拉你没有其他工作的话,我们就先在这里分开吧。回别院的路你认得,不用跟着我了。”
莱拉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好,少爷慢走。”
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不自觉低下头来的莱拉才猛然回过神来——
等等!
路嘛可以原路返回,但是。
脚边这个空木盆,自己不知道要送回哪里去啊?
杂物间?洗衣场?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啊。
脑袋里的记忆还很混乱呢!
莱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木盆转过身。
这会儿晾衣场周围。零零散散还留着几个负责杂务的仆从。
莱拉能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这会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打量、审视、甚至还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戏谑与同情,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倒霉的傻子。
莱拉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但在心里却忍不住暗暗思索起来。
......按照转生的神给自己的任务的说法,尤利尔可是具备觉醒成为毁灭世界魔王的潜质的......
难道说,大家对他的这种态度,是因为“那份潜质”在这座公爵府里并不是秘密吗?
如果是因为这个......因为所有人从小到大都用这种防备、厌恶、视若瘟疫般的方式对待他。
那尤利尔以后哪怕真的黑化了,好像也完全说得过去啊......
莱拉不禁眉头紧锁。
哪怕尤利尔现在表现得多么正常、多么有气度、多么优雅温和,对一个帮他说话的小女仆多么温声细语地道谢——但童年和少年时期遭受的心理创伤与恶劣成长环境带来的影响,是会深深根底在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
用现代话说,所谓原生家庭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精神折磨和异化......
“对青少年的影响不可估量——”
......
莱拉一边在心里胡思乱想,一边抱着木盆,打算沿着来时的路先回去,路上如果遇到谁可以问问的,就问到杂物间的位置,把木盆放下。
就在她刚走到来时路的一个岔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而陌生的女声:
“那个......请等一下。”
莱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去。
只见在侧后方,慢跑过来一个年纪比她稍大一些、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对方棕色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和自己同款式的女仆长裙,神色有些紧张。
莱拉脑海中微微一转,眼睛一眯,认出了这个女孩——不就是刚才在晾衣场围观自己的其中一个仆人吗。
自己还跟她对视过。
见莱拉转过头来,女孩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并没有那种让莱拉厌恶的尖酸刻薄,反而一副犹豫与挣扎的样子。看起来性格有些内向胆小。
莱拉见对方神情友善,便礼貌地笑了笑,主动开口打破了安静:“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那个女仆抿了抿嘴唇,目光有些闪烁地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暂时没有人靠近后,才压低了声音,用紧张的语调问道:“那个......请问你,是不是刚才和尤利尔少爷一起过来的?”
莱拉眨了眨眼,如实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吗?”
听到肯定的回答,女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那个......我叫艾莉娜。我想冒昧问一句,你......你知不知道尤利尔少爷的事啊?”
莱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好......尤利尔少爷......不就是咱们府里的三少爷吗?”
“——你说的‘他的事’,具体是指什么?”
......莱拉确实有些发懵,她刚穿越过来才一会儿,完全不知道这个艾莉娜找她做什么。
见莱拉一脸茫然、完全不像是在装傻的样子,艾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抿着嘴,警惕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哎呀,就是......总之,你才刚来别院不久,可能根本不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尤利尔少爷他......”
艾莉娜话刚说了一半,两人身后的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其他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一听到动静,艾莉娜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闭上了嘴。
她着急忙慌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一把拉开和莱拉的距离,压低了声音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总之......听我一句劝——”
“千万、千万不要和尤利尔少爷走得太近!会倒大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