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手忙脚乱地将女仆长裙穿好，推开寝室的门离开房间，迎面便撞上了正端着木盆路过的梅丽尔。
“呀，莱拉？你怎么起这么早？”
梅丽尔停下脚步，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没预料到开门就会撞到熟人、因而有些慌张的莱拉。
“看你这么急匆匆的模样，要去做什么吗？”
“啊——嗯，是的。”
莱拉稳了稳呼吸，顺势开口问道，“梅丽尔姐姐，你知道今天那个......仪式，是什么时候开始吗？”
梅丽尔微微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具体几点我也不太清楚，我感觉，大概要到中午吧？”
“......嗯，这么说起来，仪式这种事——今天这，还是我头一回亲眼看呢。”
嗯？
莱拉心下一动。
她追问道：“梅丽尔姐姐，之前没看到过吗？我记得梅丽尔姐姐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那以往的仪式......”
“对呀，我进府就分到这儿了。”
梅丽尔认同道，接着解释莱拉的疑问，“以往的验赐仪式，都是在公爵大人本家的主府里举办的。”
“我们别院这边，从来没有办过验赐仪式；今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在的这几年，是头一次到别院来办。”
“——所以大家这几天才会忙得脚打后脑勺呀，很久没有这么忙过了其实。”
“......”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忙是吧，那怪不得这群人天天发牢骚呢。
莱拉想到这些天时不时就听到同事们抱怨兰妮的小话，理解了梅丽尔的意思。
——她一开始还奇怪呢，这些女仆怎么做事还没有自己勤快，做一小会儿卫生就喊累了。
感情就是没怎么累过。
不过，得到了更多信息，莱拉心中也有了计划。
“梅丽尔姐姐，你知道兰妮这会儿在哪儿吗？我有点事想去找她一趟。”
莱拉问道。
梅丽尔“嗯——”了一会儿，面露忧色地提醒道：“兰妮这会儿应该正在主楼那边盯着最后的迎宾筹备吧？”
“不过......莱拉，我劝你今天最好别去触她的霉头。她这个人一忙起来说话做事完全不分轻重，小心惹祸上身。”
莱拉冲她笑了笑：“谢谢提醒，梅丽尔姐姐。我只是去问一些小事，问完就回来，不用替我担心。”
梅丽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热心地提议道：“那......要我陪你一起过去吗？”
“不用啦，谢谢你。”
莱拉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这位性格单纯、直率热情的女仆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也算是自己以这具身体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对于梅丽尔，莱拉心里只有感谢。
......与梅丽尔告别后，莱拉快步离开了女仆们集宿的塔楼。
她之所以急着去找兰妮，其实想的是——兰妮作为别院的女仆长，必然会处理迎接公爵和几位少爷的最后工作。
不出意外的话，她也必定会去迎宾。
而尤利尔肯定也会去面见他的父亲和哥哥们。
那只要自己能找到兰妮，肯定也能找到尤利尔——说不定还能借机混进那个所谓的“验赐仪式”现场。
......在莱拉的想象中，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家族大事，还带有“仪式”这种高大上的名字，到时候现场场面不说人山人海、至少也该举人奏乐、戒备森严。
——然而，等她真的匆匆赶到主楼前时，眼前的景象却大跌眼镜。
......主楼厚重的双层红木大门紧闭着，一群仆从正战战兢兢地分列在通往主楼正门的小道两旁，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见到这一幕，莱拉心中生出一丝强烈的违和感。
她悄悄拉住旁边一个杂役低声询问，得到的回答却让她大吃一惊。
——公爵大人和两位少爷，竟然已经到了。
而且此刻人就在主楼大厅里！
莱拉只觉奇怪。
——从庭院大门到主楼这一路上，根本没有听到任何车马喧嚣或者大队人马驾临的动静；而且塔楼那边的梅丽尔甚至还对此一无所知。
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难道说，公爵一行的出行规格不仅没有刻意铺张，甚至连最基本、应该有的声势都没有外露吗？
......这不符合一个帝国一等公爵、军方最高统帅的出门在外的排场啊？
就在莱拉思索缘由、刚想仔细打量主楼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时，正门发出了沉闷的吱呀声、被人从内侧安然而沉稳地推开了。
——从门内走出来的，是一大二小、三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男性。
他们有着醒目的共同点，彰示着三人之间的关系——那一头在阳光下仿佛燃烧般的烈火红发。
......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壮硕，面相威严，鹰隼般的双眼不怒自威，眉宇间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赫赫霸气。
毫无疑问，这便是这座府邸的主宰、本家的公爵大人、帝国的雷恩-霍恩海姆大将军。
而在他身后的两侧，则跟着两位身形较小、但也称得上英挺干练的年轻人。
略高一点的那位约莫二十岁上下，一头红发随意地蓬在头顶、披在脑后，眼角带着一股若有若无、仿佛能勾魂夺魄的笑意。
他跨出大门、出现在莱拉等人面前的同时，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便漫不经心地在小道两旁低着头的几位年轻女仆身上一扫而过。
那风流倜傥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顿时让好几个资历尚浅的女仆羞红了脸，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莱拉回想着听说的信息，意识到这位应该就是府上的大少爷了。
名为弗莱明，性情......作为贵族的小少爷来说，稍微有些那么不守名节就是了——虽然也挺正常的。
另一位要略矮一些、身形与尤利尔相仿、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与大少爷那般风流不同，他脸上是一副英气与稚气并存的神情。他五官精致，眉眼间依稀有着雷恩公爵的神韵，虽然略显青涩，但周身已经隐隐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
这应当便是二少爷、年轻有为，被众人寄予厚望的朗捷特了。
看清来人，莱拉侧过身，站进人堆里，将自己的身形隐藏起来。
站定以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三身后延伸时，单薄而熟悉的身影，正好落入了她的视野。
是脸色落寞的尤利尔。
与父兄们截然不同的金发下面，尤利尔微微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那双眸子映得黯淡无光。
而在尤利尔的左右两侧，别院的女仆长兰妮，以及那位这些天莱拉只是见过几面、平时找不见人的老管事，都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随侍在尤利尔身侧。
几人这番模样，与其说是因为惹了尤利尔生气，不如说......
恐怕是被雷恩公爵，在刚才主楼内发过火、训斥过了吧。
正想着，走在最前方的雷恩公爵突然开口。
他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两旁列队的下人们，声音没有抬得太高，语句间却带着一种沉闷如雷鸣般的压迫感。
“你们这些平日里散漫惯了、不中用的下人......”
“如果以后还让我看到，任何人胆敢在侍奉主人时不用心，甚至践踏、违反身为霍恩海姆家仆人应当坚守的最底线规矩——”
雷恩公爵冷哼一声，“到时候，我会把你们全部换掉。你们该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霍恩海姆家不需要专门养着一帮不仅白吃白喝、还会败坏家族名声的废物。”
这番话一出，站在小道两旁的众多仆从顿时吓得浑身颤抖，把头压得更低。
不过，莱拉倒和她们不怎么共情。
一方面来说，说到底，她到这里也不过才几天而已，而且工作这一块子，唯独她莱拉没有怠慢过。
所以她也没觉得雷恩这话是在点她。
......另一方面。
在一众人都畏惧雷恩的同时，莱拉还在关注着尤利尔的状态。
她最怕的就是仪式已经在屋里做完了？所以这会儿的尤利尔是已经在收到伤害以后了？
那自己的任务，在仪式结束以后安慰尤利尔的事，不是已经要开始行动了吗？
莱拉担心着这件事，不得已只能盯着尤利尔看。
——也因此，就在所有人都因为雷恩的话噤若寒蝉之际，莱拉却敏锐地注意到，站在队伍最后方、跟在雷恩和两个哥哥身后的尤利尔，在听到父亲那句“败坏家族名声”时，瘦弱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那样的反应，就好像雷恩说的是他尤利尔一样。
......训斥完后，雷恩公爵再没有多看这群下人一眼，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三位少爷紧随其后，女仆长兰妮和老管事则慌忙哈着腰跟了上去。
随着一行人逐渐走远，主楼前紧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仆从们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三三两两地直起腰来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莱拉若有所思地望着雷恩公爵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回响着刚才雷恩的话和尤利尔的反应，心里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就在身旁有人低声呼唤她的名字、询问她发什么呆时，莱拉回购神来，随口应了一句“我回塔楼有点事要处理”，便顺理成章地脱离了人群。
但她转过身去、离开人群、消失在小路转角以后，脚步却轻巧地一拐。
莱拉没有回塔楼，她借着花坛和回廊的掩护，像一只敏捷的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踩着碎步，远远地跟在了雷恩公爵一行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