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张亮，张亮！”“你最好永远躲起来。”清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心中已经怒海滔天，可脸上还是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众人没敢打断清的沉思，即便是思淑也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整一分钟。
清终于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好了，大家，我们先解决这里的事情，我待会还有重要的事情。”顿了顿，她指了指小白：“这是一只很可爱的机器人。”她看向小说社的众人，“不是么？”
小说社众人集体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落在小白身上。圆滚滚的身体，巴掌大的机械结构，显示屏上正挂着一个可爱的笑脸。
怎么看都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机器人。
只是。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它刚才变形过的手臂上。黑洞。黑黝黝的。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寒意。
但，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可……可爱。”
第二个人立刻跟上。
“嗯，可爱。”
第三个人点头。
“特别可爱。”
很快。
整个小说社都开始点头。
“可爱。”
“确实可爱。”
“非常可爱。”
清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对吧？”
小白的显示屏瞬间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清社长说得对！”“我是可爱的机器人！”
清满意地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小说社众人。“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可以。”
“当然可以。”
“我们一定配合。”
清笑得更加温柔。“那就好。”她拉开一张椅子，缓缓坐下。“现在，谁先告诉我，”她的目光落到了思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来说，我来说。”思淑举起手，却被清瞪了一眼后缓缓地放下了手，毕竟小白的威慑还在，只是不知道会坚持多久。
而小说社众人推推搡搡了半天，最终还是推出了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男生。
男生看起来十分文静，十分符合沉浸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宅男样子。
他穿着干净的格子短袖衬衫和利落的短裤，看着很是温柔的样子，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了。他缓缓地说起了今天的故事。
事情发生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在小说社的人讨论着小说剧情时，一个恶魔闯进了他们的桃花源，是一个名叫思淑的恶魔。
这时，思淑眉头皱了起来，想要开口打断时，清瞥了他一眼。
男生继续说。
一开始，大家还是带着善意去接待他，毕竟在他们眼中，若是思淑肯退出网播社，他们还是愿意接纳他，不，应该是会为他戴上名为社长的冠冕。
但这恶魔并没有带着好意，他说是来取回之前在小说社时的稿件，可保存着稿件的电脑已经有别人在使用，自然是不会给。
毕竟之前那场风波，好大的风波，不仅是小说社丢的脸，更是让学校连所谓的百年清誉都被来回踩了好几次，迫使小说社的社长目前还在停课处罚中，而思淑也是退出了小说社。
他们不信思淑。
就像思淑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的好感了。
因此思淑自然没有在乎他们的想法，自顾自地去到了那台电脑前，随口说了句：“你们这些臭鱼烂虾还要参加这届大学小说赏，上次的脸还没丢够么？”
这句话点燃了众人的怒火，原本因为对思淑的愧疚而忘记之前他在小说社作威作福的日子再次浮现了出来，十分清晰，宛若昨日。
他随意修改我们的稿件。
他把我们的讨论会当成自己的私人发布会。
他肆意贬低我们的作品。
他为了找灵感，让我们扮演一下午的树。
他曾经把社长的椅子搬到窗边，说那里采光比较好，然后自己坐了一个下午。
所以开战了。
当然，他们最记恨的还是那场风波。
那场明明思淑是受害者，可他们只有愧疚没有同情，甚至，他们都阴暗地想过，若是思淑就那样被钉上耻辱柱也不错，以抄袭者的名字。
清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真正让他们无法释怀的始终是那一场风波。
而思淑。
思淑……
清叹了一口气，心情五味杂陈。她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太过于纯粹，纯粹到眼中只剩下自己的目的，不懂得掩饰自己，更别谈别人的感受。
这样子的人。真让人羡慕嫉妒又讨厌啊。
可偏偏。
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不顾忌，不犹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真让人讨厌啊。
上次采风是跑去了女子网球社，跟人说什么要写一篇以她们为主角的小说，一开始大家还是很开心，毕竟是思淑啊，他名声远扬，谁不愿意成为他书中的主角呢。
可他说一个星期要同进同出，连更衣室都要，这已经不是骚扰了，而是在犯罪，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在犯罪，在人拒绝的时候还说她们不愿意为艺术献身。呵呵。那次是真不想去捞他啊。应该是没有一次想捞他啊。
而这一次，她不知道她该怎么介入。该上演一出曾经同伴VS现在同伴？
是的。
他们曾是同伴，甚至思淑是众望所归，即便他性格有着那些缺陷，可他的的确确是下一任社长的人选，没有之一。可如今，他们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信任。
短暂的沉默后。
清开口了：“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骂人家臭鱼烂虾？”
思淑沉默了。
“说话。”
思淑低头看着垃圾桶，片刻后：“习惯了。”
清愣了一下，这话让她失神，她想过因为旧怨，因为不屑，却从来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而其他人反而是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仿佛他们早就习惯这样的思淑。
“那为什么贬低他们，说他们不配去参加这一届的小说参赛会？”她顿了下，看着思淑，“你……还是放不下当初的那件事情么？”
小说社众人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落在了思淑身上，带着某种期待，想知道他是否也未曾释怀曾经的日子。
是否至少把自己放在对手的位置。
那可真是荣幸。
思淑却忽然神采飞扬地说：“那是纯粹的恶意啊。”
清怔了一下，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小说社众人也愣住了。期待的落空，可紧接着，他们忍不住又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既然是恶意，那是否也是因为他在意？
思淑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们的大纲写得实在是太烂了。”
思淑没有顾及到已经难堪的众人，甚至有人挽起了袖子，继续说：“当初，他们拿着我写好的大纲跟半成品，都能写成那样子，呵，第一名，那样子的第一名是真难看。”
思淑摇了摇头。“不。”他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才说，你们不行。”男生愣了一下。
思淑抬起头，眼神明亮得惊人。“我只要有小说就够了。”
他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骄傲。“我只要有我绘画出来的世界，让我陶醉，就够了。”
“我的故事，我的主角，我的配角……”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扬起。“他们就是我啊。”
“我为什么还需要其他东西？”
思淑张开双手，仿佛眼前真的存在着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我只要能写小说，就够了。”
他带着信仰的狂热：“我开了个头。”
“而他们……”思淑坚定地说着，“他们走出了自己的故事。”他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讨论，“那何尝不是真实的世界？”
思淑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我，不是创造者。”
“我是记录者。”
房间安静了。
包括清，众人都被思淑感染了。
但清眼神中闪过一丝的失落，她自己都不懂得为什么会突然心揪了一下，嘴角有着苦笑。
没有人反驳。
没有人嘲笑。
因为面对这样一个纯粹得不似真实的人时，他们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不会惭愧。
无法指责。
无法攻击。
无法选中。
他没有伪装，没有辩解。
他没有让别人去理解自己，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只相信自己的世界。
单纯得让人无法讨厌。
却也纯粹得让人羡慕。
良久。
唉。
一声深深的叹息。
“你走吧。”那个男生无力地捂着脸，“带着电脑走吧。”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社员，那些原本还带着怒意的眼神现在是迷茫，是失落，更是丧气。
他突然笑了，笑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们还是会去参加。”
先是一人站到了他旁边，接着零零散散的人不断地向前走来，众人停在了他的身侧，默默并肩。
“我们会去证明。”他看着思淑，一字一句地说道，“凭我们自己也不会输。我们有着你没有的东西。”
就在思淑准备开口的时候。
“不是的！”小白发出了警报声，突然开口道。它迈着小碎步跑到了思淑面前，伸出机械小手，扯住了他裤脚。“你不是只有小说。”
思淑愣住了。
小白抬起头。显示屏上是五个人的绘像。“你还有我们。”
它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机械，却没有半点迟疑。“我们六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我的底层代码。”
清看着小白。
她终于明白了之前的失落，并不是因为羡慕或者嫉妒。
单纯地是因为自己始终被排除在外。
但，没事，会挤进去的。
清向思淑伸出手，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想要甩掉我们么？”
“没呢。”思淑站了起来，走到了小说社众人面前。他没有道歉，只是平静地说：“我很喜欢写东西，但我不喜欢去参加什么比赛来证明自己。”“如果我们真要比的话，”他扯过清，“这也应该是我们社长该去做的决定。”
清愣了一下。
思淑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众人。
“我只是喜欢去闯入一个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去看看他们的故事，见识他们的美好。”他顿了顿，“仅此而已。”
“你想逃么？”男生指着背后的众人，“你赢了就想逃么？”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思淑看着他，没有回答。男生却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思淑，这是他最有勇气的一次，孤身面对过去的魔王。“你可以说你不在乎比赛。”“可以说你不需要证明自己。”
“可是我们呢？”
他看着思淑，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们已经站到你面前了。”
“你现在告诉我们，你不想玩了？”
“思淑。”
“你到底是看不起我们。”
“还是”
他顿了一下。
“真的像大家说的一样，江郎才尽。”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那就比吧。”思淑看着清，“清，可以么？以我们社团的名义。”思淑没有等清回复：“我们社团会参加B站百万UP主计划，我们会在一年内达成百万粉丝量。如果我们赢了，那便是赢了吧。”他顿了下：“我其实真的不喜欢别人去参观我的世界。”
看着神采飞扬的思淑，清咽下那句“需要问下其他人的意见”。这时的他，闪着光芒，让人无法拒绝。最终，她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好。那就比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