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淑弱弱地举起了手,他看了眼孟齐又看了看清,眼神中透着难得的歉意:“我也弃权。”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与无声的道歉——为他只顾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却忽略了同伴的处境而低头。
而大屏幕缓缓划过的字显露了止柔的态度:“姐姐既然已经同意了,谁敢让她难堪?”
“我支持。”
这三个字加粗加黑。
她的愤怒无以言表。
在听到思淑说出“弃权”二字时,她紧绷着双唇,活像要吃人,而手不断地在iPad上敲击着,显然正酝酿着极具攻击性的词汇。然而,还没等她把屏幕展示给思淑看,清的手已经按了过来。
清温柔地顺了顺她的秀发,附在耳畔轻声呢喃了几句。上一秒还炸毛的止柔瞬间被安抚成了温顺的小猫,她乖乖放下iPad,凑过去依恋地蹭了蹭清,手指轻轻缠绕着清的衣角把玩,但眼睛却还是直直地盯着思淑。
“咳咳。”孟齐清了清嗓子,将原本胶着的节奏拉回正轨,“我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我反对。”他抬手指向一旁的小白,“既然张不在,我们也不必等了,就让小白代替他投票吧。”
突然被点名,小白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可就在这时,它原本正常运转的机体却像宕机了一般,内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嘀嘀嘀”声。
几秒后,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主人申请通信。”
“主人强制接通。”
“抱歉。”一如既往的开头,一股疲倦的感觉扑面而来,但张亮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对这群人的纵容与歉意,“刚才在忙工作,小白的通信看到了,但实在抽不开身。”他透过屏幕环视了一圈社内凝重的气氛,仅留下一句“我先拉个回放”,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着张亮的沉默,孟齐原本从容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悄然离开了方才站立的位置,摘下了眼镜,试图重新退回属于他的阴影中。眼尖的止柔立刻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指尖飞速敲击,大屏幕上瞬间弹出一行鲜红的大字:“呔!那个贼子莫走!”可惜此刻无人理会她的搞怪。思淑紧张地盯着屏幕里的张亮,双手紧紧合十,不知在向哪路神仙祈祷,他显然还是想放手一搏的。而清,在张亮出现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萌萌。”张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顿了顿,往日沙哑的嗓音里此刻透出一丝罕见的寒意,“你过线了。”
出乎意料,众人没有想到张亮居然会复刻之前孟齐的话,这令人十分不解。可思淑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站了起来,指着孟齐,颤抖地重复着:“你你你……”
张亮没有在意思淑的结巴,他放缓了声线,像是收拾了下自己的疲惫,他语气温柔地对着清说:“清,我记得我说过,看到戴上眼镜的萌萌,他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听。”他摇了摇头,又追加了句:“你好歹也是心理学系的,即便是第一年,可如此心理话术,你也不该上当。”
“该死,契约化施压,条件性终结,情感债务叠加。”清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孟齐,你居然套路我。还用了多式话术,重复式洗脑和互为群体施压,最后还假装软弱来绝杀。”她生气了。气自己的愚蠢。
孟齐没有道歉,他无所谓地耸肩,撕下了之前软弱的伪装,一副无赖的样子:“我就是不想有波澜。而现在投票结果已定,张,你应该不会同意他们的胡闹吧?你别忘了,你已经是社畜身份了。”
“我的答案你早就知道了。”张亮接过了孟齐的话,“我支持。”
他的回答干净利落,比起大家的纠结,他更在乎大家可以一起做点事情。“萌萌,你就是太了解我了。你故意趁我不在的时候极限施压,甚至不惜把心理学话术用在自家社员身上,不就是想赶在我开口前把生米煮成熟饭吗?我以为我们在这一点上的分歧早就翻篇了。你知道的,我真正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冰冷的社团躯壳,而是这里的每一个人。”
张亮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不容置喙:“比起你死死守着的‘社团存在意义’,我更想要的是你们,去开心地笑,肆意地闹。这才是我们,不是么?而我,就是给予你们除了责怪外的一切。”
孟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步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成塔状抵在下巴处。那双总是透着算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的妥协。
“那么,”孟齐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勾起了一个冷笑,却莫名地透着轻松,“那开始吧。让这个世界,为我们着迷。”
“可……”清看着逐渐失去控制的场面,不得不说了句,“从哪里开始?”
刚刚燃起的狂热气氛凝滞了一瞬,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只有屏幕里的张亮轻描淡写地扔下了一句:“你是社长,你来定。”
这语气听着多少有些撂挑子的嫌疑,但在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充了一段话,透着一股将一切托付而出的信任:“我相信你们。我们有着思淑的剧本,止柔的音色,再加上孟齐的能力,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一切,只是清,最后还是要指望你能够拉住我们一点。”
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声,张亮沙哑的嗓音在昏暗的教室里掷地有声:
“让我们去完成吧,让世界为我们着迷。”
“那先这样吧。今天我也累了。”清没有顺着张亮的话接茬,她的确累了,“过几天大家开个会吧。张亮,你定时间。”
她没有等众人的后续反应,径直起身。她怕再晚哪怕一秒,自己就会被空气中那股略带疯狂的躁动感染,她再也不想盲目地做出任何决定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社团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大门。她的背影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挺直,但步伐间却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沉重。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从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在“地狱斜坡”上艰难跋涉,到提着一袋砂糖桔去小说社捞人,再到刚刚那场充满心理博弈与情绪爆发的极限拉扯。
她的电量已经彻底耗尽,大脑发出了强制休眠的警告。
咔哒。
大门合拢,将所有的狂热与喧嚣死死隔绝在后。可谁也没注意,迈着小碎步的小白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钻了出来。
它一路跟着清回到了静悄悄的宿舍。疲惫至极的清将自己重重地砸进床铺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个金属小尾巴的存在。直到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嘀嘀嘀”声,惊得她浑身一颤。
“主人申请通话,申请通话。”
清痛苦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是真的不想接。余光瞥见床边的小白,她疲惫地伸出手,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直接把它砸报废的冲动。可看着屏幕上那个无辜又呆萌的颜文字,她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只得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接通吧。”她的声音被枕头闷得发哑,透着浓浓的倦意,“张亮,又怎么了?”
“清,一年了,你找到了吗?”张亮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他停顿了片刻,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清连眼皮都懒得抬,睡意正在疯狂侵蚀她的理智。基于仅存的礼貌,她敷衍地回了一句:“不是你需要我,我才留在这里的么?张亮前社长。”
“清,你在逃避什么?”张亮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敷衍,沙哑的嗓音如同极其精准的刺刀,毫不留情地挑开了她的防御。
这句话犹如一记暗拳,瞬间刺痛了清的神经。她猛地从床上撑起身子,原本快要合上的眼睛倏地睁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应激的反击:“我不懂你的意思。现在,难道不是你需要我的时候了吗?”
通信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我换个说法。”张亮的语气极度冷静,“清,你有在这个社团得到什么了么?”
“我不知道。”清重新跌回床上,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无力感,“我还是不知道。”
“那么,这依旧只是我们需要你。”张亮叹息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丝残忍的清醒,“这不公平,清。”
“那有什么公平呢?”
清喃喃地吐出这句话,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断裂。她再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困意,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意识缓缓沉入黑暗。而在那片沉睡的深海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逆流而上,飘回了一年前的那个初秋,那是他们初次相遇,也是这一切荒诞羁绊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