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蘸了一指头易容膏，往鬓边一抹，抹得那缕头发服服帖帖，贴在了耳朵上头，手一松，它又弹了起来。
“丁三，又照你那张脸呢？”车辕上蹲着的脚夫咧着嘴笑，“照一百回也照不出个俊的来。”
“我抹头发。”
“抹头发？你那头发，比你那张脸还倔。”
满车的人哄笑。陈云程把易容膏的小盒揣回怀里，弯腰扛起一箱货。
过了界河第二天，他在西岸驿站外头跟上了四海商行一支往南走的车队，当脚夫，扛一天货管两顿饭，不要工钱。车队走河道商路，顺着界河西岸一路往南，走到头，接上南边那条中立商路。
悬赏令贴在每一个驿站、每一个城门口，查的是过路的客人，没人查一个扛货的。
领车的老镖头一眼就认出了他：“哟，你不是北渡茶棚里蹲着啃馒头那个？”他拿鞭梢指着陈云程的蒜头鼻，“那天听我讲古，听得馒头都噎着了。”
“您讲得好。”
“那是。”老镖头美滋滋地捋了把胡子，“你小子也往南？”
“往南。”
“往南好，往南暖和。”老镖头一甩鞭子，“扛那箱，轻拿轻放，里头是瓷的。”
一路上，老镖头逢人就把那两个使者再讲一遍，讲一遍添一样，讲到第三天，两位使者在驿站打的那一架，已经掀了三座驿站的房顶。
他还讲那位洛仙子砸山门之前，在南边商路上一家叫归雁的客栈住过小半个月，天天鸡没叫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回比一回狼狈。
“那位圣女，一顿能吃三碗饭，吃完了还要糕。”老镖头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那位洛仙子，一碗饭能吃一个时辰，一根葱一根葱地挑。”
陈云程脚下一绊，差点把一箱瓷器扔出去。挑葱那条倒是真的。他扛着箱子跟在车屁股后头，听一遍，缩一回脖子。
第三天晌午，车队歇在河边一座集镇上。集口有个糕点摊，蒸笼摞得老高，热气一掀，一股甜香里夹着一点苦香扑出来。陈云程扛了一上午箱子，肚子咕咕直叫，脚底下自己就挪了过去。
“客官要点什么？”
陈云程指着蒸笼，嘴比脑子快，那句“放没放苦杏仁”已经滚到了舌尖上，刚吐出个“放没放”，他就一口咬住了舌头，咬得狠了，舌尖一阵刺疼，疼得眼眶都热了。
摊主抬眼看他：“放没什么？”
“放没放糖。”
“放了呀，糕哪有不放糖的。”
“来两块。”
他捧着两块糕走到河边，蹲下，咬了一口，苦的。苦杏仁磨成粉掺在面里，头一口是甜的，嚼两下，那股苦就从舌根底下漫上来，漫得满嘴都是。
她头一回尝到这个味儿，是在魔宗的灵膳堂，一口咬下去，整张脸皱成一团，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含着那口糕瞪了他半天，含糊不清地骂他：“你怎么不先问！”
他嚼着，没吐。这句话，他替她问了一年。她吃不得苦杏仁，偏偏灵膳堂的糕，十笼有八笼要往面里掺。
他每回去买，头一句就是放没放苦杏仁，问来问去问顺了嘴；后来她往青云宗给他捎糕，盒盖里压着的纸条，也只有四个字，没放苦杏仁。今天，他头一回没问。
他把一块吃完，又把第二块也吃了，吃得满嘴发苦，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酉时，车队在河滩上扎营。他缩在货车底下，衣襟里的玉简热了。
“吃过了吗？”
“吃过了。糕。”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问：“问了吗？”
陈云程捏着玉简的手一紧。她也知道，城门上贴着呢，天底下谁都知道了。
“没问。”
“嗯。”
玉简凉了。那一声嗯，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沿河往南三个镇子，宁红叶站在第三家糕点铺门口，把掌柜递回来的传讯符一张一张数过去，一张都没碎。三天，三个镇子，九家糕点铺，她一家一家塞的符，一张都没碎。
车队走过的镇子里，有人见过一个扛货的丑八怪买糕，买完了蹲在河边吃，吃得慢吞吞的，一句话都没问。
她把那沓符攥在手心里，攥得皱成一团：“他忍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笑着的，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这句话是替她问的，问了一年，他连这个都肯改了。
那个女人站在她身后，看着河面上漂过去的冰：“鱼酥铺子，他也没进。”
宁红叶回过头：“你在鱼酥铺子也塞了符？”
“托了人。”
宁红叶一愣，又笑了，笑得有点涩：“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把皱巴巴的那团符往袖子里一塞，望着河对岸那两道往南去的车辙：“他在一点一点，把咱俩从身上抠下去。”
那个女人没马上答。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压住，压了一会儿才放下：“抠不下去。”
“你怎么知道？”
“手指。”
宁红叶一下子没了话。冬至前那一夜，她拿小指勾着那根手指睡的，一夜它都没动；第二天天一裂，它动得停不下来。
那天夜里，陈云程拿一根线把右手食指跟中指捆在一块儿，捆了三道，外头又缠一圈布，缠得跟受了伤似的。第二天扛货，老镖头盯着他那只手：“指头断了？”
“冻的。”
“冻的你缠它干啥，冻的得搓。”老镖头抓过他的手就要搓，他赶紧往回缩：“搓不得，一搓就疼。”
老镖头狐疑地瞅了他半天，嘟囔一句“年轻人就是娇气”，甩着鞭子走了。
捆了一天，到夜里，线勒进肉里，勒得两根指头又紫又肿。他坐在货车底下，一圈一圈地把布解开，把线解开。那根食指一松开，在他掌心里，自己动了动。
他盯着它看。窗能不看，左手能改右手，苦杏仁能不问，翘起来的头发能拿易容膏压，就这一根，捆也捆不住。
这根手指头比他老实，他心里想跑，它先知道；他心里想回头，它也知道。他把手握起来，把那根手指攥在手心里，认了。
第五天，一场大雪下得前头驮兽的耳朵都看不见，商路封了。车队歇脚的地方，是南边商路上一家客栈，门檐底下挂着半旧的酒旗，旗角冻成了一块硬板。
陈云程扛着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檐底下那块旧匾上，写着归雁两个字。老镖头讲古讲过，那位洛仙子砸山门之前，就在这家店里住了小半个月。这地方她知道，按说该绕着走。
可悬赏令教的是掌柜们怎么盯客人：进门看不看窗，拿哪只手掏钱，买糕问不问。十条里头，没有一条教人盯伙计。
一个系着围裙、搭着抹布、给人端茶倒水的，谁会去看他进门头一眼往哪儿落？再说，她住过的地方，她想不到他敢来。
他放下箱子，掀开了门帘，进门没看窗。老**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头瞟了一眼，看见一张蒜头鼻、八字眉、左脸一颗痦子的生脸，眼皮一耷拉：“住店？大通铺三粒灵砂。”
“不住店。”陈云程走到柜台前头，胳膊肘往柜台上一搁，“老哥，您这儿缺不缺伙计？劈柴扫雪、端茶倒水，我都干得来，管饭就成，工钱给不给都行。您瞅瞅我这张脸，就知道我不挑。”
老韩推了推鼻梁上的旧镜片，从他的蒜头鼻看到八字眉，又从八字眉看回那颗痦子，没吭声。
“我还会算账。您这一笔，拨错了一档，少记了两粒灵砂。”
“打哪儿来的？”
“北、北边。”陈云程舌头一绊，赶紧改口，“不是，南边，南边来的。”
算盘珠子不响了。老韩低下头，看了看柜台上压着的那张悬赏令，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看那行朱砂字，慢吞吞地念叨：“说话爱贫，一急就结巴。”
陈云程的胳膊肘，从柜台上滑了下来。
“那位青衣姑娘在我这儿打听你，打听了小半个月。”老韩把滑下来的镜片推回去，“进门先看窗，吃鱼不会挑刺，说话爱贫，一急就结巴。看窗那一样，你藏住了；结巴这一样，你藏不住。”
陈云程半天没接上话。
老韩拿指头敲着柜台，敲了半天，敲得指甲缝里的灰都震了出来：“一千灵石。老弟，你这身价，比我这店还值钱。”
“那你卖不卖？”
“卖了你，正魔两家都来拆我的店。”老韩把悬赏令往抽屉里一塞，“那姑娘住在我这儿，天天揣走两个包子，回来总剩一个，凉透了，原样揣回来。我那会儿就想见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把那颗痦子打量了一回，“见着了，也就这样。管饭，没工钱。”
“成交。”
老韩从柜台底下扯出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一条抹布，往他怀里一扔：“叫你啥？”
“丁三。”
“丁三。”老韩念叨了一遍，“先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伙计当了两天，他当得有模有样。劈柴、扫雪、端菜、抹桌子，客人一进门，他先看客人的手，看完了才想起来，这是她们盯人的法子，他倒拿来盯别人了。
灶上那把大铜壶，他顺手拿指头一搭，挤一点灵力焐着，焐得一天到晚都是温的。外库那一年，她爱喝热茶，嫌凉了苦，他替她焐惯了。
老韩端起壶倒了一碗，咂着嘴看他：“你这手，比我前头那个伙计强。”
“前头那个呢？”
“嫌我不给工钱，跑了。”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他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杯子擦了一半，门帘一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扑了进来。进来两个人，一个红的，一个青的，一前一后，谁也不让谁，肩膀在门框里一卡，门框嘎吱一声。
陈云程手里那只杯子，停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