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云程赶到药殿,宁红叶已经在院门前等他了。
她手里两块任务牌,一块写着她的名字,另一块写着“程云”。连他入宗时那道假命纹都录好了。
“我还没答应呢。”陈云程接过牌。
“昨晚是谁说可以去的?”
“我说的是可以考虑。”
“那,考虑得怎么样?”说着宁红叶把小脸往前凑了凑。
陈云程看到她可爱的脸凑过来,脸有点红,这可爱有点犯规了吧,于是把任务牌挂上腰:“可、可以,考虑完了。”
她转身往药殿走,脚步比平时快。陈云程跟了上去。
昨夜洛青衣那句“我明日接你”还在他脑海中,他若再耽误,师尊真会把他直接从魔宗拎走。
药殿里六座丹炉同时开着,聚火阵烤得人后背发热。管事往两人面前推来六只纳物匣:“日落前送到北院,一粒都不能少。”
陈云程扫过封纹。有四匣是养魂丹,另两匣封口绕着黑色灵线,看不出是什么。
“那两匣是什么?”
“镇魂丹。”管事还在清点出丹数,“北院催了两次,不该问的别多问。”
“听见没有,师兄?”宁红叶道,“抓紧走吧。”
管事头也不抬:“你们若是耽搁了,连她一块儿扣灵石。”
两人出了药殿,宁红叶把最重的那匣镇魂丹接过去。陈云程要换,她反而把匣抱得更稳:“你昨晚没睡够,待会儿路上万一记错了数,我可不想被扣灵石。”
“我记数从不出错。”
“上月你还把两炉丹的份额写反,我替你重炼到子时。”
“那、那次只是药材长得太像而已。”他尴尬地笑着摸了摸头。
宁红叶没拆穿他。她其实知道,那晚陈云程是在查北院的领药令,第二炉丹是故意拖到夜里才炼的。
陈云程看着那两匣镇魂丹,笑意淡了。心里在推算:昨天许照的命纹领过养魂丹,今天北院又催镇魂丹。有人既怕他死,也怕他清醒。
两人用引灵符带着纳物匣沿灵道往北走。
“新守卫。”宁红叶低声说,“你少说话。”
“我说话很多嘛?”
“你怕的时候就特别多。”
陈云程想反驳,守卫用照灵镜挨个审查。他只好闭嘴,把任务牌递过去。镜光从腕上扫过,玉牌映出“程云”,旁边浮起筑基命纹。
一息。
两息。
在守卫查验的时候,陈云程心里早已把逃出北院的路线过了一遍:自己能走,宁红叶未必能走,许照更不用说。自己不能连累师妹。
“这两匣不用验吗?”宁红叶把镇魂丹送到守卫面前,“管事说了,出了岔子算你们的。”
守卫转去查封纹。镜光一移,陈云程袖中的伪魂符便暗了,恰好三息。哈哈哈这次还要感谢药殿管事,那人虽然总爱骂人,但是至少把“赔灵石”教得全宗都怕。
进门后,宁红叶看着他的任务牌:“师兄,你怎么把任务牌捏弯了。”
“还能用。”
“那这次赔给药殿的钱要算你头上哦。”
“先记着,反正我在你那里欠的也不差这一笔。”
宁红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没再追问他刚才为何那么紧张。
北院前院与药殿别处差不多,灵炉、净尘阵、来往的送药弟子该有的都有。偏偏后院多一道封闭阵门,门上禁灵、隔音、断传讯的法术的纹路叠得密密麻麻。陈云程心想,关几匣丹药也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啊,这丹药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灰衣执事收下六匣丹,亲自捧着镇魂丹走向后院。令印一落,门只开了半尺。陈云程借着刻交付的瞬间往里瞄了一眼。
里面是一排禁灵晶舱。
靠门那只舱里,有人缩着身子坐在阵光下。双手被抑魂环锁在身前,左腕露出一条斜疤。陈云程认得。许照当年替他挡剑时留下的,养伤半个月,伤口一结痂就嚷着要去灵泉谷。
许照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他就在这。
整整一年,活人就坐在一道半尺宽的门后,他离得这样近,却直到今天才亲眼看见。
许照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抬头往门边望。晶舱的雾太厚,两人隔着阵光谁也看不清谁。
陈云程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交付玉简,默默把事情记下,不能让执事瞧出异样。但是他心里已经把那道阵门劈了好几遍,恨不得立刻救他出来。
他是金丹,真要动手未必冲不进去。问题是晶舱外还套着抑魂环,许照现在连站都费劲。他若把其他守卫引来,带出来的可能只是一具尸体。
灰衣执事回来时,正在吩咐守卫:“三号舱今晚再加一粒镇魂丹,卯时随运药舟出山门。”
“送哪儿?”
“山门外有人接。少问。”
陈云程刻完最后一笔,把玉简递还,一声没吭。直到走出北院,他才问宁红叶:“你听见了吗?”
“卯时送人,我听见了。”
“你早就知道后院关着人,对不对?”
宁红叶停下来。她平时最擅长笑着把问题绕过去,这次却没有。
“我确实知道有禁灵舱。但是今天才知道里边关着人。”
“这么久以来,你到底在北院查什么?”
“镇魂丹。”她道,“我查到每个月领走那么多,药殿却从不见用药的人回来。我还查到有个替北院送药的弟子,送完便没回外门。我问管事,他只叫我别多管闲事。”
陈云程看着她,他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这个小师妹的身份可能也不简单,之前怀疑的那种感觉再次涌现出来,但是自己不也一样有事情瞒着她,没什么可争的。
“我昨晚答应你,走会告诉你……”话说到一半,他又换了个问法,“明早若要救舱里的人,你帮不帮?”
“我若不帮,你还能从山门里把人背出去?”
“真到没办法的时候,可能。”陈云程道,“但许照身上有抑魂环,硬背走他,半路就得再被发现,然后被抓回来。”
宁红叶听出他没把这当玩笑,握住他的手:“答应我,你要是想走,就明早照计划走。我知道你救人心急,可是北院每一层阵都是拿舱里的人挡闯阵者,你越快拔剑,许照越先受伤。”
陈云程没说话。宁红叶确实说中了,他只好点头。
宁红叶摊开一枚路线玉简。北院到山门的灵道、两处验灵台、溪谷风禁全在上头,连晶舱锁纹都被她标过。陈云程看了她一眼。这准备的,比自己整晚重画的路线还足。
她指向溪谷:“运药舟到这里要贴着谷壁走,风禁会扰乱舟底灵流。我能让你随舟出门,开舱还差一枚阵针。”
“一枚针够做什么?”
“把锁纹拨开三息。”
“可以,三息足够了。”
陈云程把路线前后看了三遍。他在蓝星出门会回头摸摸手机还在不在,来了修仙界,这毛病换成摸破阵符。宁红叶看着他的左手一直停在袖边,忽然道:“你袖里的那张符对不上晶舱的锁纹,别乱试。”
“?我拿的什么符你都知道?”
“你都摸了四回了。”
陈云程把手放下,终于不再装镇定。宁红叶声线也放缓了:“师兄,门后那人等不到后天。”
“我知道。”
“若你师尊的人在谷外接应,我们能把他送出去。”
“你连我师尊会来都知道了吗?”
“你昨夜收起玉简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刚被人催着交一年的账。”宁红叶收起路线,“嘿嘿,我猜的。怎么样?对不对?”
陈云程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他接过玉简:“明早见。若有变故,你直接走,不要管我。”
“哈哈哈那等明天再说吧。”宁红叶道,“到时我听不听,要看心情哦。”
两人在药殿前分开。陈云程绕回护宗阵交界,将许照在三号舱、明晨卯时押送、溪谷接应这些情报逐条传给洛青衣。师尊很快回道:“北院的事到此为止。为师已到山门外,明早在溪谷接你。”
陈云程回了一句:“我会把许照带出来的。”
再没有回音。师尊的沉默他太熟悉,多半已经在想怎样让他照话做。
夜深后,感应灵铃在窗边轻响。一只小灵匣落在窗台,里面摆着解镇魂丹、护魂丹,还有一枚细细的破禁阵针。匣底留着宁红叶的传音:“卯时前在药殿等你。记得等我,别自己提前跑了……”
陈云程把针拿起来,隔着匣壁又听了一遍她的声音。他昨夜答应过,走会提前告诉她。明早若事成,他很可能直接跟师尊回青云宗。宁红叶连开舱的法子都替他备好,他至少得在离开前,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