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运药飞舟已经停在北院的浮空台上。
前舱堆满纳物匣，后舱并排放着两只禁灵晶舱。许照就被关在其中一只里，抑魂环锁着双腕，人比陈云程记忆里瘦了一大圈。
陈云程只看了一眼，就被灰衣执事叫住：“程云，今日看丹药，少看人。”
“记住了。”
他低头核匣，心里想的是：等会儿你舱里少了个人，最好也像现在这样只关心丹药。
宁红叶坐在他身侧，看见他先把两枚丹药放左袖，又拿去右袖，忍了半晌：“昨夜没睡吧？”
“睡了。天亮前闭过眼。”
“那等会儿先听我的，别跟阵法拼谁更清醒。”
飞舟离开北院，接连过了两处验灵台。第一处照命纹，他早有准备，直接用伪魂符勉强隐藏气息。第二处查药匣，守卫差点拆开镇魂丹的封印，灰衣执事当场和他算起损耗灵石。就这样两处都过了。
许照在后舱动了一下。他还没昏死，指尖贴在舱壁上，一下下蹭着阵纹。陈云程看见，摸了摸袖中的解丹。等到了溪谷，他就带人走。
到山门前的最后一道阵时，突然停了。
“领人印与舱锁纹不合。”守门弟子道，“舟不能出，等复验。”
灰衣执事脸色沉下来。
宁红叶起身走到阵前，取过玉简，背对着众人抬了一下袖。陈云程只看见一道暗红令纹闪过。守门弟子的腰立刻挺直，连声音都低了一截。
“再验。”宁红叶说。
验灵阵认了北院总印，山门随即打开。灰衣执事还在抱怨守卫不会办事，陈云程却一直盯着宁红叶的袖口。为什么一个外门小师妹的令纹，能让山门守卫连追问都不敢？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看我做什么？”她回来坐下。
“小师妹，你这人脉可以啊。”
“我认识的人比你熟悉的玉简多。”
这话他还真没法反驳。
飞舟一入溪谷，风禁便把舟底灵流搅乱，船身贴着谷壁慢下来。宁红叶带两名守卫去前舱核丹，回头朝他看了一眼。陈云程明白，三息从现在开始算。
他绕到许照的晶舱旁，阵针刺入右侧锁纹。银光走完一圈，舱门开出一指宽的缝。他将一线灵力送进去，掰开许照的牙关，喂下解丹。
抑魂环骤然收紧，舟顶警铃响了。
“两息！”宁红叶在前舱喊。
“知道！”
陈云程将护魂丹也送进许照口中，干脆把灵力全压在舱门上。他咬牙撑开舱门，许照一头栽到他肩上，喘了好几口才认出人来。
“陈……师兄？”
“叫得这么准，脑子还在。”陈云程扶住他，“叙旧留到回宗。现在先跑。”
许照想笑，颈侧的魂契却亮了。他抓住陈云程的袖口，费力往自己衣襟内侧指。陈云程摸出一块贴身薄玉，一面是北院接收纹，另一面竟刻着青云宗内门私印。
“谁给你戴的环？”陈云程刚问出口，魂契便猛地收紧。许照疼得额上青筋浮起，摇头不让他再问。陈云程急忙把护魂丹剩下的药力按进他经脉，自己的灵力绕过抑魂环，慢慢托住那道快被挤散的神识。
“不问了。”他扶着许照，“好兄弟，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自家宗门的印，怎么会和魔宗禁灵舱刻在同一块玉上？
前舱守卫冲来，陈云程把薄玉收起，火符迎面拍过去。那人被逼退，灰衣执事已启动封舟阵。舱门接连合拢，连脚下都亮起锁灵纹。
“左边！”宁红叶大喊道。
陈云程带着许照撞开侧舱，御风符在脚下连亮两道。落地时许照整个人压过来，他险些带人滚下山坡。回头一看，宁红叶还在飞舟上。
她扯下一道封舟符，反手拍上守卫肩头。那人的缚灵索掉了个头，把自己的两条胳膊捆得结结实实。陈云程看得愣住：“药殿管事教过你这招？”
“他只教过扣灵石。”
宁红叶落到他身边，挥袖挡开一道灵刃。灵刃碰到她袖口就散了，跟撞进水里似的，余劲却震裂了她去冬的旧伤，掌心渗出一线血。陈云程赶紧取出温养符，替她贴好，才又抬头看她。他这个假筑基装了一年，身旁的小师妹也不简单啊。
谷口忽然落下一道青色剑光。
飞舟上的困阵被斩成两截，山石结霜，追来的魔宗弟子齐齐止步。陈云程一抬头，就看见洛青衣站在谷外，身后是青云宗的接应灵舟。
“师尊。”他松了口气。
洛青衣看他一眼，用灵力详细的扫了一圈陈云程的全身，随后说了一句“把许照交给他们。”
陈云程将人送上灵舟，忙把薄玉递给她：“北院和青云宗有人互通。许照身上有魂契，暂时问不了。这块玉的原印得先查。”
洛青衣接过，只看一眼，神色便冷了。她让随行弟子送许照去宋知闲的静室：“他们的事情之后再议，让为师看看你的伤。”
“不打紧，就一点小伤……”
洛青衣直接双手环抱住他，给他整的一激灵，这还是第一次师尊主动抱自己，平日里师尊对谁都是冷冰冰的，说话也只是三言两语的碎句。
“师，尊？”
就这样，感受着师尊拥抱的温暖，过了好一会，洛青衣才开口：“小程，让为师多抱一会……”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为师让你三个月就回来，可是你，却去了这么久……”
“我只是在调查……”
话还没说完，就被洛青衣打断“不许解释，你不该不听我的话，回去之后，老老实实接受惩罚。”
“好，好的，徒儿认罚。”
他知道这次师尊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尊像个小姑娘一样不成熟地抱着他。
宁红叶全程都看在眼里，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是手却一直攥着，甚至在发抖。
看到他们分开后，她慢慢的走过来，握住陈云程的腕：“伪魂符快烧透了。你昨夜答应过什么？”
“师妹，我都记得，我正准备告诉你。”
“我说的是别乱用灵力。”
洛青衣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她就是你那位小师妹？”
“嗯，是呀，这一年来她帮了我很多。”
“谢谢你帮我照顾小程，后边的事情，就不劳你费心了”洛青衣走近，拉起他的另一只手，“先让为师看看，伤到哪里了”
她的灵力向来柔和，陈云程从小习惯了由她疗伤，所以就任由师尊的灵力游走于他的经脉。直到师尊忽然落下一道禁制，封住了他的灵力和修为，他才发觉不对。
“师尊？我伤的是手腕啊，您封住我灵力和修为干什么？”
“我知道。”
“那您？？”
“小程，你刚从魔宗出来。”洛青衣握着他，指尖纹丝不动，“先跟我回去。”
陈云程试着运转功法，灵力却毫无回应。合体境亲手下的禁制，他金丹境再怎么不服也冲不开。
宁红叶已经松了手，看出他的灵力和修为被封住，脸上依然面无表情。
“师兄，”她问，“你真的要走了吗……”
陈云程看了一眼接应灵舟。心里想着：你看这情况，我不走能行吗，一会师尊她回去又要罚我。
“我先带许照回宗，”他看着她，“昨夜我该告诉你的。我叫陈云程。师妹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的。”
“陈云程。”宁红叶低声念了一遍，像怕自己听错。她陪他在药殿熬过好几炉丹，早就知道“程云”只是个藏身的名字。如今他肯在洛青衣面前亲口说，她反而一时没想好该笑还是该恼。
“我在魔宗叫你师兄，那等你回了青云宗，我还能叫吗？”
“能。一直都可以”陈云程道，“不过在我师尊面前叫，得挑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洛青衣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那恐怕得等很久。”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宁红叶攥了攥掌心，最后只道：“好。我等……”
洛青衣带他登上灵舟。舟飞出溪谷，宁红叶仍站在那儿，直到魔宗山门阵光遮住她。陈云程正想问师尊怎么知道小师妹，洛青衣先开口了。
“她是元婴。”
“谁？”
“宁红叶，你的那个师妹。”
陈云程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远去的山门。好家伙，他装筑基，人家装得更低调。难怪那天她能把守卫吓得改口，也难怪她那句“药殿管事不教”听着那么有底气。
“往后离她远些。”洛青衣替他压好伤处的温养符。
“师尊，刚才没有她，许照出不来。”
“人情我会还。”
“我答应给她报平安。”
洛青衣的动作停住：“到映雪峰再说。”
“您早就知道我跟她来往？”陈云程问。
“我问过。你却只说同外门的人都相处得来。”
他确实说过。那时怕提得太多把宁红叶也卷进自己的卧底身份里，便随口带过。师尊竟然把这句记到现在，可是师尊脸色怎么比谷里的霜还冷。
“这些日常杂事就不用报了吧……”
“对你是日常？”洛青衣抬眼。
陈云程试着提了一下灵力，还是没能提起来，决定先把事放一放。
宁红叶重新回到北院时，灰衣执事正带着人清点那只空掉的禁灵舱。
见她竟然还敢回来，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还敢……”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宁红叶抬起手，一枚暗红色令牌从袖间滑入掌心。令纹亮起的一瞬，北院阵台上的宗主敕纹同时起了回应。
灰衣执事的脸色一下白了。
“圣……圣女？”
宁红叶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灰衣执事双膝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宁红叶拔出陈云程留在阵眼里的半枚断针，问：“青云宗交人的私印，谁收的？”
灰衣执事头贴着地，一句话不敢答。
“那就把每一次交付记录翻出来。”她收起断针，“还有，查洛青衣带陈云程回了哪座峰。”
心腹低声问：“圣女，人已回青云宗，您还要查他？”
“他答应过我，会给我传讯。”宁红叶望向溪谷，“先等今晚。”
她早就知道师兄不属于这里，也知道早晚有一天师兄会离开自己，但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还不想失去师兄。
还有，那个女人是谁，居然抱着师兄那么久，明明我都没抱过师兄……
“师兄，明明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要走？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的。”她小声嘀咕着，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