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陈云程一早便赶去静室。许照又醒了,阵壁上还留着他昨日写下的那个“八”。
失踪名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七名青云弟子,许照排在第七号,难道北院还藏着别的禁灵舱?
陈云程俯下身,尽量让许照看清自己的脸。
许照认出了他,搭在阵壁上的指尖动了动。这是他的好兄弟,当年在宗门试炼里替他挡过一剑,躺在床上还笑嘻嘻地跟他讨一眼最贵的灵泉。
“你写的是第八个人?”
许照眨眼。
“那人还没被抓?”
许照又眨了一回眼。
“那人你认识?”
许照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抬了好半天,指尖最后停在了陈云程胸前。
“……我?”
陈云程脑子里嗡的一声。第八个人,是他自己?
许照颈侧的黑纹骤然亮起来。宋知闲一掌按上阵眼,稳魂的灵力隔着阵壁涌了进去。许照咬紧了牙关,还是拼命想把手往前伸,指甲在阵壁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生怕陈云程没看懂。
“我懂了。后面的事交给我,你先给我好好活着。”
许照看了他半晌,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许照拼着魂契发作,也要提醒他:前七个人抓完了,幕后那些人下一个要拖进舱里的,就是他陈云程。
宋知闲把温养阵的光调暗了些。许照睡着了,眉头却还皱着。
陈云程在阵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年灵泉谷的约定。许照说要泡最贵的那一眼,他嫌那眼泉要三十块灵石,答应等下回试炼赢了再请。后来他去了魔宗,临走前还惦记着回来补上。
如今灵石早攒够了,人却躺在阵里,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等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他对宋知闲说。
“好。”
洛青衣走了进来,先是探了探许照的魂息,才转过身问:“小程,他写了什么?”
“第八号……是我。”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仿佛到了冬天,她的眼神也冷了下去,脸上却没有半点吃惊。陈云程也有所察觉。
“三个月前,我才发现有人调了你的旧档,所以才一直催你回来。”洛青衣说,“没想到,你竟然是第八个。”
“许照已经醒了。”陈云程跟上她,“那您昨天说,要解开封住徒儿灵力和修为的禁制……”
“不行。”她态度果断。
“师尊,您明明答应过徒儿的。”陈云程还想再说下去,可是看到师尊那冰冷的眼神,没敢再继续。
他明白师尊是在担心他,可是总感觉师尊对自己的保护有点太多了。他此刻也有些感觉师尊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跟着洛青衣出了静室,洛青衣忽然开口:“走吧,我陪你去查。”
陈云程愣住了:“您、您同意我查了?”
“嗯,但是你要跟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我就知道师尊对我好。”他高兴的一蹦一蹦的,和小时候一样。
洛青衣跟在他身后:“嗯,为师记着。”可是她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剑,要是谁敢伤我徒儿一分,我定要让他死无全尸。
司契阁的守阁弟子一见峰主亲自来了,连忙把三层验印阵全都打开。
守阁弟子将七份失踪弟子的历练记录一字排开。
陈云程来来回回翻了两遍。
没有重合。
七个人出发的年月不同,接的任务不同,去过的地方也完全不一样。单看这些档案,甚至找不到他们彼此之间有任何联系。
陈云程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把从许照身上带回来的魂契玉片放进验印阵。
“再查一下这枚印。”
验印阵重新转动。
玉片上的私印化作一道细光,依次扫过七份旧档。
七份档案下面竟先后浮起了一层极淡的旧纹。
那不是原本写在明面上的历练路线,而是后来被人覆盖掉的临时转交记录。
七道记录,最后全停在同一个地方。
暮河古道。
陈云程盯着那个名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三年前……”
他把自己的旧档也调了出来。
那一年,他同样去过暮河古道,还在一处废弃灵矿里困了半夜。
那天他好不容易从矿里钻出来,渡口就有个戴黑面具的修士凑过来,看到他身上修补的护身符,问他这补符的手艺师承何处,想不想试试更快的破境法子。
他在蓝星看过的网文可不少,第一反应就是路边白送的机缘,十有八九附赠一堆麻烦,便客客气气地推了。
黑面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枚无字玉片。陈云程一上飞舟,就拿火诀把那玉片烧了。
如今八份记录叠在一处,他才发觉,当年的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洛青衣,连烧玉片的事也没落下。
“烧得对。”洛青衣先说了一句,随即让守阁弟子去调那天渡口的登舟令。
三年过去,那人的衣着早就记不清了,可那人那种笃定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就好像那人早就知道,他要来这里。
“那时候他还问了你破境的事?”洛青衣又问。
“问了,就在看到我之后。”
“破境吗……”洛青衣低声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陈云程心里直犯嘀咕。一张补坏了的护身符,到底能看出什么来?他想不出来,师尊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偏又不说。
陈云程把自己的旧档也送进验印阵。
前七份档案底下都有已经启用过的转交纹,唯独他的那一份,只有一道尚未启用的空位。
那空位没有日期,也没有去向,只有一枚提前压进去的待启用令。
陈云程把许照身上的北院接收纹拓影压上去。
两道纹严丝合缝。
“果然,和许照说的一样,我就是第八个人。”他压住心里那股寒意,对守阁弟子说,“先把原始灵息保住。”
守阁弟子忙着把内层玉简另外封存。陈云程想起许照那只颤巍巍指向自己的手。名单上的七个人,是北院签收的货,第八位却连抓人的日期都没填,幕后的人费这么大工夫,到底想从他身上拿走什么?
他把那份提人令拿出来,刮痕后面那道短纹,跟空位正好接上。
“有人从青云宗的原档里取过我的命纹,而三年前,只有值守弟子、您,还有执法殿动过我的命牌。”
洛青衣把八份记录整理好,全都传给了宗主,要求立刻封存执法殿近三年的交接印。
陈云程趁她传讯的空当,查了那个带银针的执法殿弟子最近领过的内务令,第二道令上写着“第七号归宗后核验”。
可是就在宋知闲静室出事以后,那道令被人隔着老远抹掉了。
“谁能隔着这么远删令?”陈云程问。
“掌印长老,或者代掌印的副殿主。”守阁弟子答。
陈云程又查了一下交接的年月。三年前补录命纹那回,执法殿的掌印长老正在闭关,日常的令都是副殿主代管。
洛青衣让守阁弟子把交接时的内层灵息一并封死,有她这枚峰主印压着,执法殿的人谁也别想擅自把玉简拿走。
“总算缩到两个人了。”陈云程松了口气。
司契阁上头忽然响起了迎使灵钟。第一声刚落,守阁弟子就跑去门口张望,第二声紧跟着又响了。
“哪一宗的使者?”陈云程问。
洛青衣腰间的传讯玉简亮了。她扫过宗主发来的消息,眼神比方才看见第八份空位时还要冷。
“魔宗圣女,她带来了北院的原档。”洛青衣说,“还说要带走魔宗叛徒,叫什么陈云程。”
洛青衣瞬间爆发,寒气和剑气弥漫四周,连门都震碎了,“我看谁敢带走他!”
陈云程也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惹上魔宗圣女了,自己不就是劫走了一个人,也不算什么关键人物,犯得着圣女亲自上门来抓我吗?
难道小师妹是圣女的人?不会这么巧吧……
议事殿内,带路的执事仍有些迟疑:“圣女当真是来抓叛徒的?”
宁红叶收起圣女令,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这么说,你们宗主怎么肯放我进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