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旧矿的禁阵已经亮了。
陈云程落到山前,看见洞口多出来的三层禁灵纹,心里一沉。三年前这里连引灵柱都断了,如今阵纹刻得这么齐,显然有人在这儿经营了很久。
宁红叶刚要往里走,洞中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洛峰主,您再往前一步,里面这六个人,就只能抬回青云宗了。”
是薛见山。
六枚玉舱的影像浮在洞口,每一枚都连着魂契。洛青衣已经抬起的剑停住,随行的戒律峰长老验了阵,脸色也不好看。
“他把阵法接在人身上了,直接破阵,会伤识海。”
陈云程看着第一枚玉舱里的人,认出了段衡。那小子从前输了约剑,能跟自己争半日,如今瘦得脸颊都凹下去了,躺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睁开。
“别动他们。”他朝洞口说,“你想要的是我,六个人关了这么久,总不能连活路都不给吧。”
宁红叶回头瞪他,他赶紧把后半句压低:“我拖一下,你先看这张图。”
那是他三年前画的旧矿路线。当时困了半夜,能走的路全走过,怕下一次再迷路,才留下这枚玉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薛见山果然把注意力转了过来:“陈云程,你还真敢来。你师尊知道你要往里面走吗?”
“您都叫她洛峰主了,就别惦记挑拨了。”陈云程指向图上最底下一条线,“师尊,废道连着泄灵槽,能到主阵底下,您在正面稳住他们,我从这边进去。”
洛青衣握住他的手,将封住他灵力和修为的禁制暂时松开。
“够你自保。别碰第八阵位。”
“知道,徒儿又不是进去给人家凑数的。”
他知道师尊担心,临走又握了握她的手:“您就在外头,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叫您。”
洛青衣终于放开了他,宁红叶领着两位长老跟进废道,手里的圣女令将沿途的北院识别纹一处处压住。
陈云程走在最前,没走多久,就看见那块裂成两半的青石。
前面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痛呼。两人沿石壁后头的泄灵槽往前,钻过缺口,六枚玉舱就在眼前。
段衡真的还活着。
陈云程贴近第一枚舱,低声叫他。段衡的眼睛慢慢睁开,隔着灵雾辨认了半天,手指忽然往舱壁上敲了两下。
那是他们从前约剑的手势。
“我来接你们了。”陈云程嗓子有些发紧,“先别说话,许照已经回去了,正等着你们呢。”
段衡又敲了一下,陈云程伸手贴在他指尖外面的舱壁上,这次没再拿约剑的事逗他。
宁红叶蹲在石台旁,沿舱底的引灵线查了一圈:“六条魂契都连着总阵,拆一条,其余五个人也要受反噬。”
“先改灵流。”陈云程指着石台下方,“旧矿的泄灵阀没拆,咱们把供阵的灵力引进废脉,阵停了,再拆舱。”
他记得这道阀。三年前为了找出口,自己误碰过一次,矿洞里吹了半夜的灵风,差点把他刮进旁边的废井。
宁红叶沿着他指的地方,挑开新铺的阵石,露出了旧阀。
就在这时,矿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方铸带着两名弟子过来,看清宁红叶手里的圣女令,脸色先白了一下,随后看见陈云程,眼睛却亮了。
“第八号自己来了。”
“方铸,把令牌交出来。”宁红叶站到他与玉舱之间,“北院的原档已经封了,你现在还想躲到哪里去?”
方铸没回答,反而把阵令抵在掌心:“让他站进第八阵位,我就放人。”
陈云程朝那片空着的阵纹看过去,原本暗着的纹路,竟然在他靠近时亮了一点。
这地方还真是专门留给自己的。
他悄悄绕到了阀边。方铸一抬手,六道魂契同时亮起,宁红叶抢先按住他落令的手,两名弟子也被跟来的长老截在矿道口。
“师兄,就是现在!”
陈云程把灵力送进旧阀,阀心却卡住了,新阵里有一道引线,正压着旧矿的泄灵口。
他顺着线往前看,源头在方铸身后的第三块阵石。
“红叶,左边第三块,别碰旁边那块!”
宁红叶一线红光打过去,阵石碎开,陈云程立刻拨转阀心,原本往六枚玉舱里压的灵流改了方向,从废脉泄进山腹。
玉舱上的抽灵纹暗了。
“师尊,先压警阵!”
他刚喊完,洞顶便落下青色剑光,沿外阵一圈压住。洛青衣没往舱里送灵力,先将薛见山用来威胁他们的那几道令纹定在了洞壁上。
方铸想重新开阵,宁红叶已经夺下他的令牌,把人按到石台旁。陈云程蹲下,顺着舱底将第一条引线拆开。
段衡从舱里倒出来,他赶紧伸手接住。
“撑住,咱们马上就能回家。”
第二条线刚松开,第八阵位忽然朝他脚边伸出一道细纹,拽走了他护体灵力的一小缕。
陈云程连忙退开,宁红叶把他拉到自己身后。那缕灵力悬在阵心里,旁边刻着的一枚暗印亮了起来。
“小程,别靠近!”
洛青衣的声音从传讯玉简里传来,陈云程头一回听见她这么急,赶紧回了一句:“已经退开了,我没事!”
剑光穿过洞口,只斩断第八阵位的引线。那枚暗印立刻熄灭,洛青衣随后落到阵前,先把陈云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将残留灵力收进封存匣。
“师尊,还有四个人。”
“你去,为师在这里。”
洞口的薛见山发现人质已经脱离总阵,转身就要启传送符。可他脚下的灵流早被旧阀引走,阵纹亮了一圈,没能合拢。
陈云程抽空看见,手里还扶着人,忍不住朝外喊:“薛副殿主,下面的灵脉换了路,您别白费劲了!”
薛见山朝他扑来,下一瞬便被洛青衣的剑气压倒,封灵索顺着他两只手腕缠上去,连那枚没用成的传送符也一起扣住了。
“你倒是胆大。”洛青衣看向陈云程。
“有您在,徒儿才敢多说这一句。”
他答完,赶紧去扶最后一名弟子。宁红叶替他将北院接收纹反转,六枚玉舱终于全空了。
宋知闲的灵舟停在洞外,温养阵已经备好。他接到第六个人,数了两遍,才说:“许照在山上,七个齐了。”
陈云程靠在石壁旁,绷了整整一年的那口气,总算松下来。
“你也过来。”宋知闲朝他招手,“脸白成这样,还站那儿干什么?”
“我这是刚从矿里出来,没见着日光。”
“少贫,伸手。”
洛青衣先替他贴好温养符,宋知闲又稳了一遍经脉,两人确认只是灵力耗得太急,陈云程这才被放上灵舟。
戒律峰长老从阵心取出试契符,每张符尾都有同样的暗印,薛见山和方铸身上也有。
宁红叶认出印纹:“彼岸。”
陈云程看向她:“这是什么人?”
“一个藏在暗处的组织,天魔宗也追查过。我只见过他们留下的印,没找着人。”
他低头看着试契符,旁边还刻着第八号的命纹。那黑面人过去三年,竟一直没放弃找自己。
洛青衣将符封好:“回去审。”
当晚,七名弟子的命牌重新亮在青云宗内堂。薛见山被撤去执法殿的印,方铸交给宁红叶带回天魔宗,两宗各留一份证据,继续追查彼岸。
薛见山被押进审讯阵时,洛青衣先让长老压住了他颈侧的毁魂契。陈云程站在阵外,将那张第八号试契符放到他面前。
“三年前就盯上我,怎么到现在才动手?”
薛见山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毁魂契,终于开口:“大阵要用七人的魂契做底,第八个人才是阵眼。前七个人没凑齐,抓你也开不了阵。”
“许照一年前就被你们抓了。”
“七号是阵位,不是抓人的先后。许照早就押进北院,其余的人是陆续送来的,直到最近,七个人才凑齐,魂契也全接上了。”
陈云程压住火气,又问:“暮河渡口那个黑面人呢?”
“三年前,他只是在确认你的体质。他想用破境法子引你跟他走,你没答应,他们才让我从旧档里偷出命纹,等大阵备好再抓人。”
“你知道是什么体质?”
薛见山摇头:“上头只说灵息对得上。我负责命纹和转交,那些事轮不到我知道。”
长老将供述录入留影玉简,与旧档上的灵息逐一核对。洛青衣收起试契符,没再让陈云程靠近审讯阵。
许照听说段衡回来了,硬撑着去看人,被宋知闲连他一起按回温养阵里。陈云程守在旁边,看着两个人都还有力气嫌药苦,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灵泉谷那眼最贵的,我请了。等你们好,谁都不许赖着不去。”
许照刚想答,宋知闲把丹药往他面前一递,他立刻老实了。
回映雪峰以前,宁红叶在山门前拦住了他。
“师兄,人都救回来了,这回总能跟我走啦?”
她伸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袖里的红光刚亮起来,洛青衣便走到了陈云程身侧。
“他要养伤。”
“我也会照顾他呀。”宁红叶没松手,“在魔宗一年,也没见师兄离了我就养不好。”
“放手。”
洛青衣只说了两个字,宁红叶袖中的灵力却陡然滞住,红光再也提不起来。她握着陈云程,掌心依旧暖暖的,想将他带到自己身边的那道法诀,却连半寸都送不出去。
元婴与合体隔着的那几重境界,这会儿清清楚楚地压在她身上。
旧矿里,薛见山连逃都没能逃成。自己若在这里动手,洛青衣照样能把人从她手里带走,她连师兄的衣角都留不住。
可凭什么?她陪了师兄一年,替他照顾丹炉,帮他救出了许照,如今却只能看着这个女人把他带回去,连拉一下他的手都要被管。
宁红叶手上的圣女令忽然亮了,宁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红叶,带方铸和原档回宗。即刻启程。”
随行护法上前行礼:“圣女,宗主已经催过三回,属下奉命接您回去。”
“我还没说完。”
“宗主有令,今日必须归宗。”
宁红叶盯着他,袖里的灵力仍被洛青衣压着。护法没有退,身后的灵舟也已经开了阵,她知道,今日谁都不会帮她把师兄带走。
陈云程察觉她握得越来越紧,低头看向那只受伤的手:“红叶,先把手松一点,符都挤歪了。”
他替她扶正温养符,将翘起的一角压好,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回去别忘了换。红玉我收着呢,这回肯定给你回讯。”
宁红叶看着他,眼里那点冷意慢慢藏了回去,握着他的手却又收紧了一下。
“师兄,以后还陪我守丹炉吗?”
“陪啊,等你手好了,别再让我替你补袖口就行。”
她的眉眼稍微舒展了一点,还是跟药殿里那个小师妹一样,连声音都软下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哦。”
陈云程送她走到舟前,她才一根根松开手指。护法守在登舟阵边,直到她上了灵舟,才将阵门合拢。
宁红叶站在舟上,看见洛青衣握住陈云程的手,将他带上了灵剑。师兄回过头来朝她挥手,她也笑着挥了挥,另一只手却将半枚红玉攥得发烫。
合体境又怎么样,今日她抢不过,不等于以后也抢不过。
“洛青衣,你等着。”
她望着那道青色剑光,声音很轻,笑容却已经没了。
“他是我的。下一次,我一定把师兄带回来。”
陈云程回到映雪峰时,阵门已经开了。洛青衣将他的旧通行令放回掌心,彻底解除了封住他灵力和修为的禁制。
金丹里的灵力重新流过经脉,陈云程试着握了握手,很高兴:“师尊,真解了?”
“伤养好了,眼前的内鬼也抓到了。”她替他理好衣领,“在宗门里走动可以,下山先告诉为师。”
“好,徒儿一定报备。”
他往院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抱住她:“这回多亏师尊了。”
洛青衣身子僵了一下,手慢慢落在他的背上,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陈云程没有留意,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旧通行令,直到他把令收进储物戒,才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