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师兄只能是我的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5 19:35:33 字数:2776

第二天一早,洛青衣把一沓信纸铺在了书案上。

纸是映雪峰自己抄的素笺,白里透着一点青,边上压着淡淡的云纹,是她平日回宗门公函才舍得用的。

她把墨研好,把笔蘸饱,递到他手里,然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坐得不远不近,正好一偏头,就能看清他纸上的每一个字。

她今天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衣,袖口挽着,一只手搁在案上,离他握笔的手不到一寸,腕上那只镯子跟他腕上那只挨得近,他手一动,两只镯子就轻轻碰一回,叮的一声,碰得他心里一跳一跳的。

“你写。为师看着你写。”

陈云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上辈子写过的东西不少,写过检讨,写过辞职报告,写过给房东求情的长消息,可就没写过这样的信。给一个姑娘写信,另一个姑娘坐在旁边看着写,这场面要是搁在蓝星,够人说上三天三夜的。

他想过在字里藏点什么。溪谷里那三息,他跟宁红叶心照不宣,把三息两个字拆开塞进信里,那丫头准能看懂。可看懂了又能怎样?

她会带着人来,师尊会拔剑,护山大阵要碎,血要流,到时候不管哪一个伤着了,他都受不了。何况师尊就坐在他旁边,信没拆,手没伸,就等着他自己写。

他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刮,忽然想起了魔宗那年的一场秋雨。

那天雨下得很大,外库的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伏在桌上替执事抄账,执事背着手站在他身后,一页一页地盯着,他抄出来的字规规矩矩,一撇一捺都收着,挑不出一点毛病。

宁红叶拎着一包梅子糖跑来找他,裙角湿了一大片,就坐在窗边等。等执事一走,他的字立刻就懒了,撇拖得老长,捺干脆不收,还顺手从她那包糖里摸了一颗。

她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笑得眼睛弯弯的:“师兄,你的字也会看人下菜碟?”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有人盯着,字就得老实点。”

陈云程的笔尖落了下去。洛青衣在旁边看着,呼吸轻轻的,落在他耳朵边上,他写一个字,她的眼神就跟着挪一个字。他一笔一画地写,横是平的,竖是直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写得比当年在外库替执事抄账还规矩。

安好,在师尊处研阵,勿念。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笔。这几个字,没有一个是假的,他确实安好,确实在师尊这儿,确实天天在研阵,可他知道,那丫头看见这一行,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没藏一个不该藏的字,他只是把字写得太端正了。

“再添一句。”洛青衣忽然开口。

陈云程一愣:“添什么?”

“告诉她,”她看着那张纸,没看他,“她是你什么人。”

陈云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这一句,比前头那一行难写多了。写重了,师尊今晚怕是又要背对着他睡一夜;写轻了,那丫头在魔宗替他留了一年的饭,替他挡过照灵镜,在溪谷里替他撑过三息,他怎么舍得。

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你安心修炼,太冷了,那丫头看了要骂他;等我,他说不出口,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能出这扇院门都不知道;别来,写了也白写,她要是想来,十个别来都拦不住。

他想了很久,久到笔尖上的墨都快干了,才重新蘸了一回墨,落笔。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疼的那个师妹。

洛青衣盯着最疼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得陈云程后背都冒了汗。她的眼神又往后挪,落到师妹两个字上,眉眼这才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她把信纸拿起来,拿灵力里里外外探了三遍,纸缝里、墨痕里、每一个字的笔锋里,都探过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抚平,凑近了,轻轻吹干了墨。

“字写得很端正。”

陈云程干笑了一声:“那是,我、我写字一向端正。”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他在魔宗写了一年的条子,写给宁红叶的,没有一张是端正的,写着写着就歪了,末了还要画一条歪歪扭扭的鱼,说是替他记着她欠的那碟鱼干,歪到最后,只有那丫头看得懂。

洛青衣没接他这句。她把那张信纸折了几折,折成一只纸鹤,指尖在鹤背上一点,纸鹤扑棱棱地从窗缝里钻了出去,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往天魔宗那边飞了。

洛青衣把砚台收了,把剩下的信纸叠好,走过来,拉过他握笔的那只右手,一根一根地揉他的手指,揉得很慢,揉到食指,照旧揉得格外久:“写了这么一会儿,手酸不酸?”

“不酸。”

她没再说话,揉完了,放开他的手,转身出去了。陈云程站在窗边,看着那只纸鹤越飞越小,缩成一个白点,没进了云里。他一个不该写的字都没写,师尊把信探了三遍,什么都没探出来,可那丫头,她一定看得懂。

他不知道自己是盼着她看懂,还是盼着她看不懂。他回头望了望门外,师尊就站在廊下,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站在那儿想什么。

天魔宗,内峰。

自打那天隔着一枚红玉跟洛青衣你来我往了一场,宁红叶就没挪过窝,天天窝在窗边,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一口都没喝。

他在沐浴,那四个字她翻来覆去地想,想一回,就往窗台上戳一个坑,窗台上已经戳了一排小坑。小桃在门口探了好几回头,想劝又不敢劝。

纸鹤落进窗子的时候,她差点把茶盏打翻了。

“是师兄的!”她一把抓住纸鹤,认出上头那一点熟悉的灵息,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忙脚乱地拆,“我就说他会回吧?我就说!”

“是是是。”小桃在门口直点头,“您还说他要是不回,您就去青云宗把他拎回来。”

“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她抖开信纸,一眼扫过去,先笑了,念出了声:“安好,在师尊处研阵,勿念。”她把信纸往小桃眼前晃了晃,眉眼弯弯的,“看见没有?安好。”说完又把信纸按在心口上,按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拿下来再看。

小桃也跟着松了口气。这两天圣女天天坐在窗边发呆,坐得她心里直发毛。

“勿念。”

宁红叶又念了一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停住了。

“他从来不写勿念。”她低头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折痕,“他写信跟说话一样,絮絮叨叨的,写药记得吃,写别起太早,写今晚替我留饭,写你那碗灵谷羹比膳堂的好喝。他从来不跟我说勿念,他知道我会念。”

“那、那不是挺好的吗?”小桃小声说,“他说他安好呀。”

“好什么好。”

小桃不敢接话了。宁红叶把信纸凑到灯下,指腹顺着那两行字一笔一笔地摸过去,横是平的,竖是直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一个字挨着一个字,跟刚入门的小弟子在师尊眼皮底下抄口诀似的。

她见过他这样写字。那年秋雨,外库,执事背着手站在他身后。

有人盯着,字就得老实点。

在师尊处研阵,是那个女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写完的。红玉在那个女人的袖子里;她发过去的讯,是那个女人回的;他在沐浴,那个女人就在跟前;他很好,是那个女人替他说的。

一样一样,全对上了。溪谷里,那个女人把他从她手边带走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他的师尊来接他回家,原来是接回去,关起来。

宁红叶的眼神往下挪,挪到最后一行。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疼的那个师妹。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字还是端端正正的,可她知道,这一句是写给坐在他旁边那个人看的。师妹,最疼的师妹,那个女人要的就是这两个字,要他亲手写下来,写给她宁红叶看。

可最疼两个字,是他自己挤进去的,挤得那么小心,生怕多一分,那个女人就不许他寄出来。

她手边那只茶盏,被她攥进了掌心里,攥得越来越紧。

“那个女人,怎么敢对我的师兄做这种事,”她轻轻地说,声音甜得发腻,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师兄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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