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在她掌心里碎了。
热茶溅了她一身,碎瓷扎进掌心,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身上的灵压轰地炸开,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灭了这一院,隔壁院子的也跟着灭,一路灭过去,内峰灭了大半座。
檐角的铜铃被灵压冲得叮叮当当乱响,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小桃扑通一声跪下了,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碎瓷,手抖得一片都捏不住。
宁红叶坐在灭了灯的屋里,攥着那张信纸,一动不动。她想起了去年冬天。
那天她在药殿看丹火,一炉丹炸了炉,火舌卷过来,她伸手去挡,掌心烧得皮开肉绽。一个外门小师妹,伤了手也没人管,她缩在药殿后头的廊下,捧着那只手疼得直抽气。
是程云找过来的,蹲在她跟前,二话不说,先往她掌心里贴了一张温脉符,又握着她的手腕,往她经脉里送了一缕灵力。
那缕灵力,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凉凉的,从掌心进去,顺着经脉一路往上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灼疼就散了,一直凉到心口,凉得她浑身都松了下来,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蹲在她跟前、一脸认真替她吹伤口的傻子,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一个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
想把这个人,整个吃掉。
后来她去了一趟魔宗的禁书阁,在最里头那排架子上翻了半个月,翻到一卷快要散架的古卷,古卷上有两个字:太素。
底下写着,这样的体质千百年才出两个,要是叫魔道的人得了去,就是一只活炉鼎,一条抽不干的灵脉。
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好,藏进贴身的锦袋里,谁都没告诉,连父亲都没告诉。谁都不许知道,谁都不许打他的主意。
可她喜欢他,是在那之前。是在他刚到药殿,认错了两种灵草,害她重炼了一炉丹,夜里却往她门口放了两枚补灵丹的时候;是在他每回买灵谷糕,都要先问一句放没放苦杏仁的时候。
她吃不得苦杏仁,沾一口就起疹子,他问过一回就记住了,往后回回都问,问得顺了嘴。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陈云程,更不知道什么太素。
灵压压着院子,压了很久很久。然后,宁红叶笑了。
先是很轻的一声,接着越笑越响,笑得肩膀直颤,眼尾却红透了。小桃捏着碎瓷片抬起头,拿不准自家圣女这是气疯了,还是真疯了:“圣、圣女?”
“关得好。”
“啊?”
“关得好呀。”宁红叶抬手抹了把眼角,笑盈盈的,“你是不知道我师兄那个人。你关他一天,他就琢磨一天的门;关他一个月,他能把你的阵一条灵路一条灵路摸个遍。那个女人关得越紧,他越想跑。”
她把信纸叠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贴身的锦袋里,跟那一页古卷放在一处:“等他跑出来那天,就该轮到我了。”
小桃听得后背发凉,埋头继续捡瓷片。
院门口响起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厉无锋黑着一张脸跨了进来,他是宗里的老长老,看着宁红叶长大的,脾气跟他的名字一样硬,一眼看见满地的碎瓷和灭掉的灯,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又怎么了?整座内峰都叫你震醒了!”
宁红叶抬起头,委委屈屈的,跟小时候跑去找他告状一个样:“厉叔,我师兄被青云宗那个洛青衣关起来了。”
厉无锋一愣,随即松了口气:“那不是正好?省得你惦记。”
“我要去接他。”
“你敢!”厉无锋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北院那摊子事刚跟青云宗对完账,你这会儿去闯人家的山门,是想让两宗再打一场?”
宁红叶没跟他吵,站起来就往外走。厉无锋拦不住她,只好黑着脸跟在后头,一路跟到了主殿。
主殿里只点着一盏灯,宁凌坐在灯底下,像是早就在等她。
“青云宗的事,厉长老都传讯跟我说了。”宁凌没等她开口,“宗门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跟青云宗开战。”
宁红叶咬着嘴唇,没吭声。
宁凌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我要闭关了。这一回,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宗里的事,你先管着。”
宁红叶猛地抬起头。宗主闭关,圣女代掌宗务,这是天魔宗的老规矩,可父亲偏偏挑这个时候闭关,偏偏把宗里的事交到她手上。她看着父亲,父亲却已经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当夜,天魔宗最好的炼器师被人从被窝里拎到了内峰。宁红叶坐在灯下,一条一条地报,炼器师捧着纸一条一条地记,越记脸越白。
“链子要细,细到能藏进袖口里。”
“他动手之前,左手先摸符,左腕那一圈,得能截住符火。”
“他爱钻窄缝,越窄越爱钻,链子得能自己收短。”
“他跑之前先换衣裳,扣在衣裳上没用,得扣在人身上。”
“他往北跑的时候,头一步准往南拐。”
炼器师的笔停住了:“圣女,这最后一条,链子管不着吧?”
“管不着,你记着就行。”宁红叶托着腮想了想,“还有,他买糕点要问放没放苦杏仁,这条也记上。”
“这……这跟链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宁红叶理直气壮,“就是想让你知道,他有多好。”
炼器师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圣女,这是要锁谁?”
“锁我师兄。”
“令师兄修为几何?”
她掰着手指头算:“化神。等我锁他的时候,他大概还是化神吧。”
“那……那得多备几层阵纹。”
“备十层。”
炼器师捧着那张纸,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接过这么难做的活,扔又扔不掉,捧又捧不住。
炼器师走了以后,宁红叶没睡,把北院那本账又翻了出来。方铸押回来以后,北院的账就一直在她手里,她翻过好几遍,每回翻到最后一页就断了。
这一回她不往后翻,往上翻,一个印一个印地往上找,找谁给北院批的阵石,谁给北院批的禁灵舱,谁给北院批的人手。翻到天快亮的时候,那一道一道的批印,全都落到了同一个地方。
北峰。
她合上账本,推门出去想吹吹风,廊下却已经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素白,倚着廊柱,手里拈着一枝腊梅,看见她,慢悠悠地笑了,说话拖着一点懒懒的尾音。
“圣女为了一个青云宗的卧底,把北院都掀了。”
是北峰的柳眉。她比宁红叶早入门三年,早一步合体,宗里的老人私底下都说,圣女的位子本该是她的,是宗主偏心,给了自家女儿。
宁红叶也笑了,笑得比她还甜:“柳师姐起得真早。北院的账,我才翻到一半呢。”
柳眉拈着那枝腊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那枝腊梅落在了廊下,花瓣上还挂着霜。
宁红叶回到静室,点起了护法阵。照理说,化神这道关她才刚过,底下那层壁障,少说还得磨上一两年。
可这一回她没有慢慢引灵气,她把那封信贴在心口,闭上了眼,想起他在外库抄账的背影,想起他替她吹伤口时那一脸的认真,想起溪谷里那个女人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那个女人能坐在他身边,看他一笔一笔地写字,给他盛饭,给他铺床,她呢,连他的字,都只能隔着一张纸看。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女人日日看得见,她连想他都要隔着几千里?
灵台里那层壁障,被这一股又酸又烫的劲狠狠撞上,裂开了一道缝。灵力顺着那道缝往外涌,冲得她经脉发疼,嗓子里泛起一股腥甜,她咬着牙不松,把那股酸劲一遍一遍往里撞,撞到第七回,壁障碎了。
那一夜,天魔宗的弟子都看见了,内峰上空的云被映成一片赤红,红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过七座峰头才散。小桃守在静室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着的闷哼,随后很久都没有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宁红叶扶着门框站着,唇边挂着一线血,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破了炼虚。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枚红玉,玉还是冰的。她把它攥在掌心里,一直攥到它热了,才弯起眼睛,笑了。
“师兄,这回我不站在原地等你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