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是第五天送到映雪峰的。
天魔宗圣女亲赴青云宗,送北院副管事方铸的口供,另附北院旧账一册,账中所涉领药、交付诸事,请当年经手之人到场核对。末尾点了名:外库原账经手人,陈云程。
陈云程捧着那张公函,手心直冒汗。圣女亲赴,那丫头要来了。
玄清在公函底下批了一个准字,让他明日辰时到议事殿。洛青衣看着那个准字,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睡着。快到三更的时候,她在黑地里开了口:“你想见她?”
陈云程愣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想……想看看她好不好。”
“嗯。”她只应了这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峰主的正装,腰上佩着那柄许久不带进议事殿的剑,陪着他一块儿出了门。同心锁只放到一里,映雪峰到主峰远不止一里,她不肯让他一个人走,一路上都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
议事殿里坐了一圈长老,玄清坐在上首,底下一溜排开,严长老、闻守拙、宋知闲都在,一个个端着茶盏,面上是来议账的,眼睛却都往殿门口瞟。
北院那一案,青云宗上上下下都知道,魔宗那位圣女跟映雪峰的小弟子有点瓜葛,今天这一场,谁都不想错过。
殿门一开,宁红叶走了进来。底下几个年轻些的执事腰板一下子挺直了,严长老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她穿了一身圣女的红袍,袍角绣着暗金的灵纹,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一支赤玉簪,走起路来,红袍在身后拖出一道火似的影子。
她身上的灵息压得平平的,平得跟个寻常化神没什么两样,一进门,先冲着上首的玄清行了礼,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
陈云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两个多月没见,那丫头瘦了一点,眉眼却比从前沉了,站在满殿长老中间,一点都不怯。
他在心里把想问的话过了一遍,你出关了,你化神了,你那只手好了没有,那半枚红玉是不是一直冰着,一句都不敢问出口。
他身边的人,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他偏过头,看见洛青衣的眼神落在宁红叶身上,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开。
宁红叶行完礼,一转身,一眼就看见了他。她的眼睛先亮了,亮得跟那年秋雨里拎着梅子糖跑来找他时一个样,可那点亮只亮了一瞬,就落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青玉镯子扣在他腕上,内圈那个程字朝外,映着殿里的光。宁红叶脸上的笑,就那么顿住了。
只顿了一瞬,她又笑开了,笑得比刚才还甜。
“陈师兄,好久不见呀。”
“宁、宁圣女。”陈云程的舌头打了个结。
她把方铸的口供和北院的旧账呈给玄清,玄清翻了几页,让执事搬来一张小案,摆在殿中间,叫陈云程当着众长老的面核账。宁红叶就站在案子对面,隔着一张案,一页一页地跟他对。
“这一页,是你抄的。”她点着账页上一行字,“那天外库的灯坏了,你抄到一半,字就歪了。”
“那是灯的问题。”
“这一页边上有个指印,”她又翻过一页,“是你那天偷吃我的梅子糖,手上沾了糖,按上去的。”
陈云程的耳根腾地红了:“那、那是账页自己脏了。”
“这一笔,领药的那个执事,领药爱把令牌转半圈,你当时还跟我说,这人做假账,令印正反会差一点。”
“对,我记得。”
“还有这一本。”宁红叶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点,“那本旧账还欠半份,原档我叫人送来,你自己核。”
她说得平平常常的,跟当年在外库跟他对账时一个口气。满殿的长老听着,只当是两宗的旧账,陈云程却听出来了,那半份,是他们俩在魔宗那一年的旧账,是灵匣钱,是一碗一碗的灵膳,是她替他挡的那一回照灵镜。
洛青衣开口了:“圣女这几日,又长进了。”
殿里静了一静。陈云程一愣,没听明白长进什么,宁红叶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托洛峰主的福。”
“圣女一路赶来,辛苦。”
“不辛苦呀。倒是洛峰主,把师兄照顾得真好。”宁红叶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就是瘦了。”
“他前些日子伤着了,吃得少。”
“伤着了?”宁红叶的笑一下子收了,“谁伤的?”
洛青衣没答,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已经好了。”
陈云程在案子底下攥了攥拳头,没敢吭声。锁魂钉那一回,师尊不提,他也不敢提。
宁红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了,眼睛往他手腕上一落:“洛峰主这镯子真好看,一对的吧?”
“嗯。”
“师兄戴着也好看。”她歪着头,笑得人畜无害,“就是紧了点。”
“合身就好。”
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冷。
严长老低头喝茶,喝了一口又一口,茶盏早空了还在喝;闻守拙眯着眼睛,拿指头捻着药葫芦的绳子,捻得那根绳子都起了毛;宋知闲干脆把脸转向了殿外,看殿外那棵松树,看得比看账还认真。
玄清在上首咳嗽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咳嗽了一声。
陈云程夹在两个人中间,后脖颈一阵阵发凉。他在魔宗当卧底,被照灵镜照过,被执法堂查过,被北院的执事盯过,就没有哪一回,比现在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蓝星那些修罗场,放到这儿,都只能算小打小闹。
账核完了,宁红叶收起账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那张小案,伸手就去拉他的手腕。
“师兄,你伤在哪儿了?我替你把把脉。”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一道剑气就从旁边斜切过来,快得连风声都没有,贴着她的指尖擦了过去。宁红叶缩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殿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严长老手里的茶盏磕在托盘上,叮的一声;闻守拙眯起眼睛,看了看宁红叶指尖的血,又看了看陈云程腕上那只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云程的心一揪,差点就站了起来,手腕却被洛青衣按住了,按得死死的,一动都动不了。
宁红叶低头看着指尖那道血口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冲着洛青衣笑了,笑得比刚才还要甜。
“洛峰主护得还是这么严呀。”
洛青衣没接话,收了剑气,把他的手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陈云程看着宁红叶指尖那点血,心里又疼又急,偏偏被师尊攥着,想说句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你的手……”
“没事呀。”宁红叶把那根手指往嘴里一含,含完了,冲他晃了晃,“就一点点。”说完又转过脸去,笑眯眯地看着洛青衣,“洛峰主的剑真快,红叶记住了。”
又是一点点。在魔宗那会儿,她被丹火燎了手,说一点点;开北院原档受了反噬,伤都快爬到腕子上了,也说一点点。陈云程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宁红叶冲上首的玄清又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师兄,”她笑着说,“下回原档送来,我叫人捎一盒灵谷糕,保证不放苦杏仁。”
说完,她冲他俏皮地一眨眼,红袍一甩,出了殿门。
陈云程望着殿门口,半天没回过神。那丫头当了圣女,化了神,还是魔宗药殿里那个爱闹的小师妹,挨了一剑,还有心思冲他眨眼。苦杏仁,她还记着。
在魔宗那一年,他每回去灵膳堂买糕,都要先问一句放没放苦杏仁,问得顺了嘴,连他自己都忘了,那是替她问的。
他不知道的是,那丫头身上压着的,早就不是化神的灵息了。炼虚的威压被她压得平平的,压得满殿的长老都没看出来,只有他身边这个人,一进殿就看出来了。
回映雪峰的路上,洛青衣一个字都没提。陈云程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师尊,您刚才那一剑……”
“她伸手了。”
就这四个字。师尊的剑,他从小看到大,从没见她对一个小辈出过剑,今天那一剑,快得连他都没看清。她攥着他的手,攥得比来的时候还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