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红叶走后第七天,两宗公函又到了。
这回送来的是北院的原档,一大摞,装在一只漆木糕盒里。盒子分上下两层,底下码着原档,上头码着一盒灵谷糕,一块一块排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面上压着一道浅浅的云纹,还是魔宗灵膳堂的样子。
公函上写得明白:原档请当年经手之人核对,核完原匣送回。
盒盖里头,还压着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没放苦杏仁。
字是宁红叶的字,笔画飞得老高,底下还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跟他从前在条子上画的那条一模一样。
陈云程看着那四个字,差点笑出声来。那丫头,说到做到。
洛青衣也看见了那条鱼:“这是什么?”
“鱼……吧。”
“丑。”
洛青衣把盒子接了过去。她没急着让他碰,先把那盒灵谷糕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摆在案上,拿灵力一块一块地验。
糕皮验了,糕心验了,连糕底下垫着的油纸都验了。验完了糕,又验盒子,盒盖、盒底、夹层,一处都没放过。
最后是那摞原档。她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探,翻得比当年在司契阁查薛见山的旧档还仔细。
陈云程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师尊,一盒糕,还能藏什么?”
“那丫头的东西,”她头都没抬,“藏什么都有可能。”
验了小半个时辰,她才收了灵力。什么都没有。她的脸色这才缓下来,把那盒糕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
陈云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灵谷磨得细,糕蒸得软,甜里头透着一点灵谷的清香,跟魔宗灵膳堂门口那家糕铺做的一模一样。
在魔宗那一年,他每回熬夜对账,宁红叶就拎一包这样的糕来,往他案上一放,说买多了,吃不完。他每回都问放没放苦杏仁,她每回都说没放,你都问了八百回了。
有一回下大雪,他对账对到后半夜,她拎着糕来了,坐在他旁边烤手,烤着烤着,趴在他案上睡着了。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盖上,一个人对着一盏灯,把剩下的糕全吃了。第二天她醒过来,看着空盒子,追着他骂了半条街。
他嚼着嚼着,嘴里是甜的,心里却有点发酸。
洛青衣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看他吃完一块,又去拿第二块,她也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太甜。”
“是有点甜。”
“腻。”她把剩下那半块放回盘子里,推得远远的,“你少吃点。”
陈云程憋着笑,低头又咬了一口。师尊这哪是嫌糕甜,分明是嫌送糕的人。
“她常给你买?”
“……也不算常。”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进了灶房。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两碟鱼酥,炸得焦香,她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说压一压那股甜味。
原档要核好几天。
他的储物戒自打被捉回来,就收在她那儿,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每天就坐在书房里,把那摞原档一页一页地对。她坐在旁边看她的卷宗,看一会儿,就抬头瞅瞅他,瞅见他还在,又低下头接着看。
原档的页边上,时不时能看见几行小字,是宁红叶批的:这一笔方铸做过手脚;这一页的印是后补的;这里少了三枚养魂丹。字挤在页边,挤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熬了夜的。
洛青衣看见那些小字,眼神在上头落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凳子。
第三天夜里,他睡不着。
身边的人呼吸匀匀的,已经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件衣裳,去了书房,说是接着核账,其实是嘴馋,想再吃一块糕。
糕只剩盒底那几块了。他伸手去拿最底下那一块,一拿起来,就觉出了不对。这一块,比别的沉一点。
陈云程的心一下子跳快了。他先把神识往屋里那边探了探,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呼吸匀匀的,他这才把那块糕掰开,糕心里裹着一枚薄薄的符,折得小小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裹在糕里,跟一片灵谷壳似的。
这手法要是搁在蓝星,就叫月饼里藏纸条,老掉牙的桥段,偏偏最管用。
他拿灵力碰了碰,符没动静。
怪了。师尊验了三遍都没验出来,他拿灵力一碰,也没动静。他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丫头知道他的灵力是素的。
他收住灵力里那点杂七杂八的东西,只拿最素的那一缕,轻轻往符上一探。
符亮了。
一道极细的声音从符里钻了出来,压得低低的,是宁红叶。
“师兄,你被关起来了,对不对?”那声音顿了顿,“别硬闯,我来想办法。”
就这两句。符上的光一暗,化成了一小撮灰。
陈云程攥着那撮灰,先是想笑,那丫头,隔着几千里,还是这副急吼吼的口气;笑着笑着,喉咙里又堵得慌,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那丫头什么都知道了。一封端正的信,一只糕盒,她就把他在映雪峰的日子看了个七七八八。只有素的灵力才打得开这道符,师尊的灵力探上去,跟探一块普通的糕没什么两样,她连这个都算好了。
他想起那天夜里自己想好的路。
换一条路,让她自己把手松开。这条路,他已经走出去一截了。踝上那一处解了,镯子放到了一里,院门敞过一整天,她连看都没看他。再走下去,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把剩下的也都松开。
可那丫头在那边,急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他在映雪峰吃的是什么,睡得好不好,被关成了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他被关着。他要是一声不吭,照她那个脾气,哪天真带着人打上门来,师尊会拔剑,她也不会退,到时候谁伤着了,他都受不了。
陈云程在书房里一直坐到了三更。
他从案上抽了一张符纸,研了墨。储物戒不在身上,好在书房里什么都有,符纸是师尊平日画阵用的,朱砂也是现成的。他照着在魔宗外库学来的法子,画了一枚回音符,画得很慢,一笔都不敢错。
画好了,他把自己那缕素灵力封进去。素的灵力不带一点颜色,封进符里,那枚符看着就跟一张白纸一样,谁拿灵力去探,都探不出里头有东西。
该说什么呢?说我想你了,他说不出口,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他也想;说等我,他连自己哪天能出这座山都不知道;说你别管我,那丫头只会管得更凶。
他把嘴凑到符上,压低了声音:“我没事,别硬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伤着你,也别伤着她。”
说完,他把符折小,塞进了原档的书脊里。书脊那道缝本来就有,塞进去,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是他头一回瞒着师尊,给宁红叶回讯。他在魔宗骗了一年人,骗得心安理得,这一回不过是往书脊里塞了一张符,手心里却全是汗。
他把掌心里那撮灰倒进了炭盆,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没了,才吹了灯。
做完这些,他悄悄回了屋。刚躺下,身边的人就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一只手搭在他腰上,搭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小程,又睡了过去。
陈云程睁着眼,一直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洛青衣看着他眼底下那两块青,皱了皱眉:“没睡好?”
“核账核的。”
她没再问,给他多盛了一碗粥。陈云程低着头喝,喝得比哪一天都快。
原档是那天午后核完的。
他把原档一本一本地码回糕盒里,洛青衣又拿灵力验了一遍,从头验到尾,书脊也一本一本地探过了,什么都没验出来。她亲手盖上盒盖,封了一道封纹,交给了来取原档的执事。
陈云程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只糕盒跟着公函下了山,越走越远,拐过石阶,看不见了。
洛青衣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伸手牵住了他的左手。她的手是凉的,握着他,握得安安稳稳的,一点都没用力。
“走吧,回去。”
他袖子里的右手食指,动了动。
他赶紧把右手攥成了拳头,把那根手指死死地攥在里头,一直攥到指头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