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饭桌上多了一枚戒指。
乌沉沉的一圈,戒面上一道斜斜的划痕,是他在魔宗那年翻外库后窗,叫窗框上的铁钉刮的。陈云程在桌边站住了。
洛青衣端着粥从灶房出来,把碗往他面前一放,顺手把那枚戒指往他手边推了推,推得跟推一碟咸菜差不多:“你的东西,还你。”
陈云程没接,看看戒指,又看看她。她低头吹粥,睫毛垂着,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师尊,今天是什么日子?”
“吃饭的日子。”
她答得平平常常,自己碗里的粥吹了三遍,一口都没喝。
他把戒指套上手指,还是从前那个松紧。神识探进去一看,他攒下的灵石一块没少,那几件压箱底的法器也一件没少,弟子令躺在角落里,他灌进去一缕灵力,令牌亮了,温温的。
最底下还压着两张没用完的伪魂符,薄薄的,是当年她亲手画给他的。有了它,他走到哪儿都能是另一个人,谁也认不出来。她连这个都还给他了。
他正愣着,洛青衣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放进他掌心。
是那半枚红玉。一边是齐整的弧,一边是弯弯曲曲的断口,被她在袖子里揣了这么些天,揣得温温的。
陈云程攥着它,嗓子发紧:“您知道它连着谁。”
“知道。”她舀了一勺粥,吹凉了,“你的东西,为师从来不扔。”
陈云程想起她屋里那一架子旧物,剑穗、石子、木炭、他十五岁穿不下的练功服。他丢了十几年的东西,她一件一件收着,如今又把他最能跑的那几样,一件不落地还了回来。
“手。”她说。
陈云程把左手伸了过去。她捏住那只刻着程字的镯子,指尖沿着内圈抹过去,阵纹一道一道暗下去,暗到最后,玉镯松了,从他腕骨上滑下来,落进她手心。他腕上一下子空了,凉飕飕的,竟有点不习惯。
她又把自己腕上那只褪了下来,两只并排放回那只漆木匣,合上盖子,手在盖子上按了好一会儿。
“这对镯子,本来就不该拿来锁人。等哪天你愿意戴了,为师再拿出来。”
她起身,绕到他身后:“别动。”
一根手指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一处压了一个多月的东西,被她指尖的凉意一点一点化开,一股热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她的手绕到前面,按在他左肋下,额头抵着他的背,抵了好半天,才按了下去。她的手指在抖,跟那天封他的时候一样抖。
三处都松了。陈云程试着运了一遍遁术,灵力从丹田冲出去,踝上、肋下、后颈,三道闸全撤了,一路冲得又猛又顺。他脚底下一飘,整个人往上窜了半尺,脑门差点磕上房梁,被她一把揪住袖子拽了下来。
“一个多月没使,劲没收住。”他揉着脑门,揉着揉着想起一件事,“那心印呢?”
洛青衣看着他,没躲。
“这一道,为师留着。”
陈云程愣了愣,没再问。丹田里那一点青还在,安安静静的,他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根线。
她仰着脸看他:“你就不怕?”
“怕。”
“那你还解?”
“我信你。”
她说得很轻,跟说吃饭、说睡觉一样轻。越要紧的话,她越说得轻,从小就这样。
陈云程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墙角那几竿竹子叫雪压弯了腰。他往院门走,走到九十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左腕,摸了个空。他接着往前走,过了一百步,又过了一百二十步,一直走到了门槛上。
门外是石阶,石阶边上是那片松林,松林底下是下山的路,路上的雪踩得半化,风从山外吹过来,吹得他衣摆直晃。戒指在他手上,红玉在戒指里,伪魂符压在最底下,遁术通着,什么都齐了。
卧底一年,他学会的头一条就是:门开了就走,别回头。
上辈子他天天早上挤地铁,车门一开,后头的人推着他往里涌,进不进从来轮不到他想;这辈子头一回,一扇门敞在他跟前,没人推,也没人拦,要他自己抬脚。
他抬起一只脚,悬在门槛外头,悬了很久,又落了回去,落在门槛上。
他想起一年多前去魔宗的那天。他走到山门外的第三级石阶,回头喊师尊您回去吧,她点了点下巴,却一直站到太阳落山,手里攥着那包没来得及塞给他的伤药。
他回过头去。洛青衣站在廊下,没有跟过来,也没有叫他,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袖口起了一团褶子,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在等他自己选。
陈云程在门槛上站到日头爬过了院墙,站到腿都麻了,最后转过身,冲她喊:“今天的饭我来做!”
她笑了。站在廊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掉了也不擦,就那么看着他往回走。
那天中午他擀了面,她吃了两大碗,葱是他一根一根挑出去的。
夜里,她没数红豆。她洗漱完回来,吹了灯,在他身边躺下。
陈云程逗她:“今天才第二日,灵力可没沉淀够。”
“不修也行。”
“那您来做什么?”
她把一只手放进他掌心里:“挨着你。就想挨着你。”
陈云程握住那只手,心里一动。往常她总要抓着点什么,抓他的衣襟,抓他的腕子,指甲都掐进肉里,好像一松手他就没了;今夜她的手就那么摊着,放在他掌心里,一根手指都没扣。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起来,低头亲她,亲得很慢,她在黑地里轻轻笑了一声,他听得出来。
“小程,今天在门口,你站了多久?”
“一炷香?”
“两炷。为师数着。”
“那您怎么不叫我?”
“叫了,就不算你自己回来的了。”
陈云程的心口跟被人拿手攥住了似的,攥得发酸。他没再说话,翻身把她搂进怀里,亲她的眉心,亲她哭红了的眼角,一路亲到她的嘴唇,亲到她又笑起来,拿脚尖踢他的小腿,嫌他磨蹭。
十指扣上,掌心贴紧,灵力自己就流过去了,谁都没去催。她的神识迎上来,干干净净,什么都没藏,也什么都没守,任他的灵力淌进去,洗一遍,再淌回来。后来的事,只有窗外的风知道。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往常她夜里总要醒两三回,醒了也不动,就睁着眼看他一会儿,看人还在,才又睡过去,他装睡,由她看;今夜她一回都没醒,呼吸匀得跟个孩子似的,眉心那道细纹,平平展展的。
陈云程睁着眼,一直躺到了后半夜。窗纸泛白的时候,他无意间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搁在被面上,食指安安静静地贴着被子,一整夜,它都没动过。
你想跑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动,这是她说过的。戒指在手上,锁摘了,经脉通了,门开着,她睡得连身都没翻,这是他被捉回来以后最好跑的一夜,可他的手指一回都没动过。
陈云程盯着那根手指,后背一点一点凉透了。他竟然一点都没想跑。
上辈子他活得跟颗螺丝钉一样,天天上班、加班、下班,哪一样都由不得他。这辈子老天多给了他一回,他想自己选一回,选一条路,看看化神上头是什么,炼虚上头是什么,天外头是不是还有天,看看自己能走到多高、多远。
他喜欢她,喜欢得心口发疼。可今天是门开着他不走,明天就是门开着他不想走,再往后,他会忘了那是一扇门。到那时候,他留在这儿,是他自己选的,还是这座山一天一天把他泡软了?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神识碰到了那半枚红玉,又想起那枚塞进书脊里的回音符,这会儿,大概已经到了那丫头手里了。
陈云程的心往下一沉。
她信他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没醒透:“以后也这样,好不好?”
陈云程没应。他看着窗缝,那扇窗今天没关,从这儿望出去,能看见院门,门敞着,门外还是黑的,松林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石阶边上。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