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程是在一个下午,跟她提的傀儡术。
那天她在书房里看卷宗,他在旁边改那张院阵图,改着改着,笔停了。
“师尊,我想学傀儡术。”
洛青衣抬起头:“学它做什么?”
“做个替身。”陈云程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彼岸的人还在找我,灯下那个女人、那块北字令牌、那枚锁魂钉,哪一样都没查清楚。哪天他们再找上门来,有个替身挡在前头,好让他们先扑错一回。”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一个字都挑不出错。他在魔宗骗了一年人,骗得最顺的,就是这种有理有据的话。
洛青衣看了他很久,久得他后背都开始发毛了。
“好。”她合上卷宗,“为师教你。”
她起身进了书房里间,翻了好一会儿,翻出来一本旧册子,封皮都磨毛了,是她年轻时候学傀儡术用的。册子的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字迹比现在稚气,有一页的角上写着一行:第一具多半站不住,莫急。
陈云程看着那行字,差点笑出声来。原来师尊也有过刚入门、刻一具摔一具的时候。
傀儡要拿灵木雕。她带他去后山,挑了一棵老灵木,削下一截,让他自己刨。
他刨了一下午,刨得满院子都是木屑,刨出来一截人形,胳膊一长一短,脑袋歪着,看着跟个喝醉了的稻草人似的。
“脸要刻好。”她说,“脸刻不好,神识认不上去。”
刻脸比刨身子难多了。他照着自己的样子刻,刻了一回,鼻子歪了;刻第二回,眼睛一大一小;刻第三回,刀一滑,刻出一张哭丧脸。他上辈子连手工课上的纸飞机都折不利索,这辈子倒好,要给自己刻一张脸。
洛青衣就坐在旁边看,替他扶着木料,他刻坏一张,她就往他手里递一块新的,一句都不催。
“为师头一回学的时候,”她忽然说,“想刻一只灵鹤。”
“刻成了什么?”
“鸭子。”
陈云程手一抖,差点又刻坏一张。她瞪了他一眼,拿木料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耳根却先红了。
刻到第五张,她忍不住了,伸手握住他拿刀的那只手,带着他刻了一笔。
“下刀要轻,收刀要快。”
她的手是凉的,贴着他的手背,贴得很稳。陈云程被她握着,刀下得一点都不抖,心里却抖得厉害。
脸刻好了,接下来是刻灵槽、走灵纹、种神识。
“第一具多半站不住。”她提前跟他打了招呼。
果然站不住。
第一具一站起来,就直挺挺地往前栽,脸朝下拍在地上,拍得那张刻了五回的脸掉了半个鼻子。
第二具站住了,一迈腿,左脚绊右脚,又摔了。
第三具倒是能走了,走了三步,一头撞在廊柱上,撞得廊檐上的雪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
第四具走两步就往后仰,第五具站是站稳了,死活不肯动,第六具动是动了,偏偏横着走,跟只螃蟹似的,一路横到了灶房门口。
摔到第七回,陈云程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抓着头发,抓成了一个鸡窝。洛青衣站在廊下,捂着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师尊,您还笑。”
“第一具多半站不住。”她忍着笑,“为师说过的。”
“这都第七具了!”
“那就第八具。”
第八回,那具傀儡晃了晃,站稳了。
它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廊下,走到洛青衣跟前,停住了,歪着脑袋看她。
陈云程在后头看傻了眼,半天才跳起来:“成了!师尊,成了!”
洛青衣低头看着那具傀儡,伸手摸了摸它刻得歪歪扭扭的脑袋,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乐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转完了,又跑过去,往傀儡的喉咙里刻了一道声纹。刻完了,他拍了拍傀儡的脑袋:“叫一声。”
傀儡张开嘴,嘎吱嘎吱地响了半天,憋出来两个字,声音僵得跟木头敲木头一样。
“师……尊。”
洛青衣愣住了。
她看着那具傀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云程见过她笑,没见过她笑成这样,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一点峰主的样子都没有了。
“再叫一声。”她擦着眼泪说。
“师……尊。”
“再叫。”
“师……尊。”
她让它叫了好几遍,叫一遍,笑一遍,笑到最后,扶着廊柱直喘气。
“给它起个名儿吧。”她喘匀了气说。
“叫程二?”
“难听。”她想了想,“叫木头。”
那具傀儡歪着脑袋站在那儿,从此就叫了木头。陈云程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具会叫师尊的木头,是她手把手教他做出来的。
那天夜里,窗台上那碟红豆正好挪到了第五粒。双修的时候,他留了个心。
灵力在两个人的经脉里转到第三周天,转得最顺的时候,他悄悄把自己那一缕太素灵息存下了一截,藏在丹田最底下,没送回去。她伏在他胸口,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没觉出来。
那一截灵息藏在他丹田底下,凉凉的,跟揣着一块偷来的东西似的,他一整夜都不敢往那儿想。
第二天,他把那截灵息封进了傀儡的心口。
灵息一进去,那具木头就变了。它站在院子里,身上的灵息清清亮亮的,素得跟他一模一样。洛青衣从书房里出来,神识往院子里一扫,扫到傀儡身上,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看傀儡,又看看他,看了好几个来回。
“像。”她说,“像得吓人。”
陈云程干笑了两声:“替身嘛,不像,彼岸的人怎么会上当。”
“要是哪天你们俩站在一块儿,”她看着傀儡,又看看他,“为师怕是也得认上一会儿。”
这话她是笑着说的,陈云程听着,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没说的是,刚才她的神识扫过来的时候,他丹田里那道心印也跟着晃,晃了半天,才认准了哪个是他。连她亲手种下的心印,都差点认不出真假。
又过了几天,两宗公函又到了。
还是北院的原档,还是一只糕盒,还是一盒灵谷糕。洛青衣照旧一块一块地验,糕皮、糕心、盒底、书脊,一处都没放过,什么都没验出来。她把糕推给他,自己一块都没碰,只说了一句:“那丫头倒是勤快。”
夜里,他等身边的人睡熟了,又拿神识探了两回,才轻手轻脚地起来,去了书房。
最底下那一块,照旧沉一点。他掰开来,拿素灵力一探,符亮了,宁红叶的声音压得比上回还低。
“你的话,我收到了。我不硬来。”她顿了顿,“青云山的护山大阵,西北角,子时换气,有三息的空当。”
陈云程攥着那枚符,心跳得咚咚的。三息。溪谷里那三息,是他们俩的暗号,她连这个都记着。
糕心里还裹着另一样东西,叠得小小的,比那枚传音符厚一些。他展开来,是一张符,符面上烙着一道暗红的令纹,是圣女的传送符。
符底下,还压着她的一句话。
“撕开它,送你去边境一座小镇,没人认得你。你想去哪儿,自己选。”
你想去哪儿,自己选。
陈云程盯着这几个字,盯了很久。那丫头偏偏就知道他要什么。他跑出映雪峰的那一回,要的就是这个,自己选。
撕开它,眨眼的工夫,他就能站在边境一座谁都不认得他的小镇上。可师尊呢?她今天笑成那样,笑得扶着廊柱直喘气,那具傀儡叫她一声,她就笑一遍。
他攥着那张符,攥得指头发白,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把传送符叠好,塞进储物戒的最底下,跟那两张伪魂符、那半枚红玉放在了一处。
书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墙角那具傀儡站得直直的,他白天忘了收起来,这会儿它就立在那儿,脑袋歪着,一动不动。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陈云程站起来,想把它收进储物戒。他刚走到跟前,傀儡的喉咙里嘎吱一响。
它在黑地里,僵僵地开了口。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