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做成以后,日子又安稳了好些天。
它会走路,会叫师尊,别的什么都不会,每天就在廊下站着,谁从它跟前过,它就歪着脑袋看谁。洛青衣起先还嫌它碍事,后来竟看惯了,早上出门,还会顺手替它掸一掸肩上的雪。
有一回她教它扫雪,把扫帚塞进它手里,它就攥着扫帚扫,扫来扫去扫的都是脚底下那一块,扫了一个时辰,把那块地扫得能照见人影。陈云程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她瞪他,瞪完了,自己也没绷住。
夜里没事,他又翻出那十颗石子,在书案上刻了格子,教她下五子棋。她还是下不过他,他故意让了一步,她立刻就看出来了,把棋子往格子里一按:“不许让。”
“那您又要输。”
“输就输。”
结果那一晚她输了三盘,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收得噼里啪啦响,第二天一早,又把格子摆好了等他。
陈云程照旧做饭、练剑、陪她看卷宗。每天早上,她都要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做得不好,也不许他嫌。那张传送符压在储物戒最底下,他一次都没拿出来看过,好像只要不看,它就不在那儿。
那天午后太阳好,洛青衣把他换下来的几件衣裳拿出去晒。
“师尊,衣裳我自己晒。”
“你劈你的柴。”
她做这些事向来仔细,一件一件抖开,抖平了,再搭到竹竿上。抖到那件外袍的时候,袖口里掉出来一样东西,落在雪地上,一小粒,黄澄澄的。
她弯腰捡了起来。是一粒糕渣,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冻得硬邦邦的。
陈云程正在廊下劈柴,劈到一半,手里的斧子停住了。那是他那夜掰开最底下那块糕的时候掉进袖口里的。那天夜里他心急,掰得糕渣掉了一袖子,后来把外袍抖过一回,没抖干净。
洛青衣把那粒糕渣捏在指尖,神识碰了碰它,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糕渣上沾着一点灵息,很淡,淡得快要散了,可她认得。
溪谷里那只握着他腕子的手,议事殿上那一滴血,那半枚红玉,全是这个灵息。验糕的时候她只顾着查符查阵,没往这上头想,这会儿糕渣冻透了,里头那点灵息反倒露了出来。
这糕,是那丫头自己上手蒸的。
她捏着那粒糕渣,半天没动,竹竿上那件外袍被风吹得晃了好几回,她都没去扶。
“这盒糕,”她开口,声音平平的,“谁送的?”
陈云程心里咯噔一声,斧子差点砸了脚。
他放下斧子走过去,脑子里转得飞快。全说了会怎么样?那张传送符,她当场就会烧了;院阵、峰阵、镯子,一样一样都得回来;那丫头那边,她说不定真要提剑去一趟天魔宗。他不敢往下想。
在魔宗那一年,他练得最熟的,就是这种时候怎么答话。答得太快,像是早就想好的;答得太慢,像是在现编;要答,就答真话,只答一半。
“是红叶寄来的。”他说,“就是公函里那一盒,说没放苦杏仁的那个。我……舍不得扔,偷偷留了一块,揣在袖子里,揣碎了。”
这话一个字都不假。糕是红叶寄的,他也确实舍不得扔。
可那枚传音符,那枚回音符,西北角子时换气那三息,那张压在储物戒最底下的传送符,他一个字都没提。
洛青衣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粒糕渣,看着看着,手指一捻,糕渣碎成了粉,被风一吹,散了。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陈云程看着她那张脸,心里一阵阵发虚。他知道她这副样子,不说话,比说什么都吓人。他没等她再开口,伸手就把她抱住了。
他抱得很用力,心里明白,这一抱有一半是哄她,还有一半,是怕她接着往下问。再问一句,他怕自己兜不住。
洛青衣在他怀里僵了一瞬,没推开他,也没抱他,就那么站着。竹竿上的衣裳在风里晃,木头站在廊下,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俩,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嘎吱一响:“师……尊。”
洛青衣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又没声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了口,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下回,为师给你蒸。”
陈云程一愣。
“蒸不好,”她又说,“也不许嫌。”
“不嫌。”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您蒸成什么样,我都吃。”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拍得跟他小时候她哄他睡觉一样。
陈云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心口又酸又疼。她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看出来糕是那丫头亲手蒸的,看出来他揣着舍不得扔,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下回她给他蒸。
她信他。
他在魔宗骗过执事、骗过管事、骗过照灵镜,骗谁都没觉得有什么,偏偏骗她,骗一回,心口就疼一回。
那天傍晚他去书房找书,看见案上摊着一本旧食谱,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纸都黄了,正翻在灵谷糕那一页,页边上添了几行她的小字:灵谷要磨三遍,火不能急,糖减半。
糖减半。陈云程看着那三个字,站在书案前,半天没挪步。
那天夜里,她格外黏人。
她洗漱完回来,没数红豆,也没吹灯,一钻进被子就从背后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脸贴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头都发白了,怎么都不肯撒手。
她连脚都不老实,一只脚勾着他的脚踝,勾得死死的,好像他半夜会从被窝里溜走似的。
“师尊,您攥得我喘不过气了。”
“那就别喘。”
陈云程被她这一句噎得直乐,笑着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灯芯的影子在她眼睛里跳,跳得他心里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亲他,亲得又轻又慢,亲一回,停一停,看看他,再亲一回,好像怕亲快了,他就会从她跟前溜走似的。
“小程。”她亲够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往后,还吃不吃别人蒸的糕?”
“吃您蒸的。”
“嗯。”
陈云程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就这样吧。那张传送符,明天就烧了;西北角那三息,就当没听见。那丫头那边,他再写一封信,好好跟她说,他在这儿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他差一点就不走了。
十指扣上,掌心贴紧,灵力流了过去,转得比哪一回都满。她的灵力是暖的,一层一层地涌过来,他的灵力迎上去,洗一遍,再送回去,洗到后来,两股灵力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一股是谁的了。
帐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灯芯是什么时候烧尽的,谁都没留意。
睡到半夜,她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他凑近了才听清,是三个字:不许走。
陈云程抱着她,一动都不敢动,一直到她的呼吸又匀了,他才敢喘气。他低头看她,她睡着了,眉心却还皱着。
后半夜,她的灵力忽然往回一收。
陈云程被这一收惊醒了,睁开眼,她已经坐了起来,披散着头发,一只手按着自己的丹田,脸上的神色又喜又慌。
“怎么了?”
“关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点抖,“到门口了。”
她卡了一年多的那道关,从合体初期往中期去的那道关,这些日子叫他一夜一夜地洗,洗到今夜,终于洗到了门口。
灵力在她经脉里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涌到关口那儿,撞一回,退一回,再撞一回。屋里的灵气跟着她打转,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灯台上那截烧剩的灯芯自己亮了起来,青幽幽的。
陈云程看着那截自己亮起来的灯芯,看傻了。合体境的关口,他连摸都摸不着,她就要迈过去了。
“这是好事啊!”陈云程一骨碌坐了起来,“您要破中期了?”
“要破,得闭关。”她说,“两日。”
她说完,就看着他,半天都没再说话。
陈云程知道她在想什么。两日,她闭在静室里,看不着他。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压在储物戒最底下的那张传送符,忽然像是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