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一整天都没提闭关的事。
早上她照旧起来做饭,熬了灵谷粥,炸了一碟鱼酥,坐在对面看他吃。吃完了,她去书房看卷宗,他在旁边改那张院阵图,跟平日一模一样。
可陈云程看得出来,她在压着。
她翻卷宗翻着翻着,手就停了,停在半空里,指尖微微发颤。她经脉里那股灵力,隔一会儿就往上涌一回,涌得书房里的灵气跟着一晃,案上的茶水起了一圈一圈的纹。每涌一回,她就抿住嘴,把它硬生生压回去。
压到晌午,她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师尊。”陈云程放下笔,“您怎么还不闭关?”
“不急。”
“关口都顶到门口了,还不急?”他凑过去,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额头,“您再这么压着,压出内伤来,我可不会治。”
洛青衣没吭声,低头去翻卷宗,翻了两页,又翻回去了。
“两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太长了。”
陈云程一愣。他原以为她是怕破不了关,那道关她卡了一年多,怕也是人之常情。可她说的是,两日太长。
她怕的,是闭关那两日,看不着他。
陈云程心口一揪,嗓子发干。他看着她压着关口、额头冒汗、手指发颤,还要守着他。这些年,她为了他,什么都能压着,关口压着,心思压着,醋也压着,一压就是十几年。
他把她的手握过来,握在掌心里。
“您闭关吧。”他说,“我就在外头给您护法,哪儿也不去。”
他说得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洛青衣抬起头看他。她看了他很久,看得很仔细,一寸一寸的,从眉眼看到嘴唇,又从嘴唇看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
陈云程被她看着,一动不动,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在魔宗那一年,他被照灵镜照过,被执法堂盯过,可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难熬。
“好。”她说。
就这一个字。陈云程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她信他,信到连他那一句哪儿也不去,都肯信。
闭关定在当天傍晚。她进静室之前,先回了趟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夹袄来。
是一件灰夹袄,旧的,洗得发白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青云,针脚细细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肘弯那里还有一块补丁,补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补的。陈云程从来没见她穿过。
“这是……”
“为师年轻时候穿的。”她把夹袄抖开,披在他身上,“夜里凉,护法的人别冻着。”
“师尊,我是修士,冻不着。”
“那也披着。”
她站在他跟前,替他把领子理好,理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理平了,又往下按了按。夹袄上有一股淡淡的冷香,是她身上的味道,隔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散干净。
陈云程低头看着领口那朵小青云,喉咙里堵得慌。
“去吧。”他说,“两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洛青衣嗯了一声,转身往静室走。
静室在书房后头,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她亲手布的护阵。她走到门口,推开石门,又回过头来叮嘱:“闷了就在院子里练剑,别走远。”
“知道。”
“有事,拿玉简叫我。”
“您安心撞关。”
她这才一只脚迈了进去,迈进去了,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他。
陈云程站在院子里,披着她的灰夹袄,冲她笑。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跟他小时候偷溜下山被她拎回来、站在她跟前讨饶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石门缓缓合上,把那点笑也关在了里头。
陈云程在静室门口的蒲团上坐了一个下午。
他盘着腿,一动不动,跟真在给她护法一样。石门里头隔一会儿就亮一回,青光从门缝里渗出来,一阵亮,一阵暗,那是她在撞关。
他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走,还是不走?
走了,她出关的时候,门外坐着的是一具木头。不走,那张传送符就一辈子压在储物戒最底下,他这辈子,就在这座山上了。
他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他在工位上一坐就是好些年,也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辞职,想了一年又一年,一直到人没了都没辞成。
这辈子,他不想再这样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起身去了灶房。灶膛里的火他封得小小的,锅里熬了一锅灵谷粥,米是她前几日磨的,他多磨了一遍,熬得稠稠的。两日以后她出关,总得有一口热的。
天黑透了。
陈云程站起来,从储物戒里把木头放了出来。木头站在雪地里,歪着脑袋看他。
他把它领到静室门口,按着它的肩膀,让它盘腿坐到护法的蒲团上。木头身上穿的是他的一件旧袍子,他照着自己平日坐的样子,把它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把它的背扶直了,又替它理了理衣裳。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具木头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越看越像他自己,看得他后脖颈都有点发毛。
坐好了,木头冲着石门,喉咙里嘎吱一响。
“师……尊。”
陈云程吓得一把捂住了它的嘴。
石门里头的青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没什么动静。他捂着木头的嘴,捂了好一会儿才敢松手,松开了,又忍不住拿指头戳了戳它的脑门:“你个木头,叫那么大声做什么。”
木头歪着脑袋看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差点闯了祸。
陈云程回了屋,点上灯,铺开纸,研了墨。
他握着笔悬了很久,落下去,写了一行:师尊,我走了,勿念。
他盯着勿念两个字看了半天,一笔划掉了。勿念是骗人的,宁红叶隔着几千里都看得出来,何况是她。她会念,念得一夜醒三回,念得刻了三百多片今日无讯。
他换了一张纸:青衣,对不起。
这回划得更快。她说过,她不要这个。
第三张纸,他写了很长,写几行,就停下来,回头往静室那边听一听。
写到“我猜是想的”那一句,他起先写的是“我一定回来”,写完了,笔停在那儿。一定这两个字太重,他怕到时候兑不了现,就划了,在旁边补上“我猜是想的”。他不想再骗她,一句都不想。
写到末尾,他写了三个字:你等我。笔尖在那个我字上戳住了,墨洇开一团。她说过,以后不用等了,她说,她等过了。
他把那三个字划掉,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一道口子,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灯芯噼啪爆了一声,静室那边的青光正好又亮了一阵,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信纸照得青幽幽的。
青衣:
喜欢你是真的。这些日子,那口鸳鸯锅是真的,那碟红豆是真的,每一夜都是真的,哪一样我都没演。
可那天我在门槛上站了两炷香,没迈出去;那天夜里,我的手指一回都没动。今天不走,这辈子我就走不成了。到那时候我留下,是我自己想留,还是被你关惯了,我分不清。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可我得先分清这个。
所以我出去走走,看看走出去以后,我还想不想回来。我猜是想的。
我不去天魔宗,也不去找红叶,就去边境走走。
门口坐着的是木头。它叫你一声师尊,你别怪它,是我教的。
心印你留着吧,我不拆。出了百里,它只告诉你我还活着。你知道我活着,就能睡得着。
别追。
陈云程
他没再改,把信折好,压在了她的枕头底下。
那是她睡的那一边。枕头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窝,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窗台上那碟红豆还搁在老地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粒,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上辈子看剧,他最烦那种留一封信就跑的男主,骂人家怂,有话不会当面说?如今轮到他自己,他骂不出来了。当面说,他就走不了了。
他把灰夹袄的领子拢了拢,出了屋,走到静室门口。
木头盘腿坐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石门里头的青光一阵亮,一阵暗,她还在撞关。
陈云程隔着那扇石门,站了很久。
“青衣。”他对着石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我走了。”
石门里头没有回音,青光照旧一阵亮,一阵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