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陈云程出了院门。
他身上穿着她那件灰夹袄,领子理得平平整整,是她亲手理的。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看。
静室的窗纸里透出一点青光,一阵亮,一阵暗。石门前的蒲团上,木头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从这儿看过去,跟他自己坐在那儿一模一样。
他走回去,在木头跟前蹲下来,替它把衣领理了理,理得平平整整的,跟她每回替他理领子一个样。木头歪着脑袋看他,这回没出声。
他看了很久,转身下了石阶。
雪夜的映雪峰静得很,松枝上压着雪,时不时掉下来一团,扑的一声。他走过那片松林,走过瀑布底下结了冰的水潭,走过前些日子她教木头扫雪的那块空地。
峰顶那座石亭黑黢黢的,他在那儿看过山下的灯,从最近的一盏数到最远的一盏;后山的练剑台上落满了雪,他十二岁那年在台底下扔过一只剑穗,她半夜提着灯摸了回来。这座山上的每一块石头,他都认得。
他一直走到了映雪峰的地界边上。
再往前一步,就出了映雪峰。他站在地界边上,回头望了望,从这儿看不见静室,只看得见峰顶那一片黑,黑里头,有她。
他抬起脚,迈了出去。
丹田里那一点青,猛地一拧。
那一拧来得又狠又快,跟有人攥着他的五脏六腑拧了半圈似的,疼得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领口,淌进那件灰夹袄里。
心印。他想起她种下这道心印那天,手指按在他丹田上,抖得他都感觉得到。他想起她那天说的话:你往外多迈一步,它就拧你一回,存一道痕,为师回头一看就清楚。
这一步,已经存进去了。
她在闭关,收不到。可等她出了关,一回头,就什么都看见了。他在哪儿迈的第一步,在哪儿跪下的,往哪边走的,一道一道,全在那儿存着,等着她看。
陈云程跪在雪里,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石门合上前她那一笑,想起她说两日太长,想起压在她枕头底下的那封信。他要是现在回去,把信抽出来烧了,把木头收回储物戒,自己坐回蒲团上,两日以后她出关,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接着往外走。
每迈出一段,丹田里就拧一回,拧得他脚步一晃;每拧一回,就存下一道。他走一段,停一停,喘口气,再走一段。
外峰的弟子都睡了,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没往山门走,山门有人守着,上回那个守门弟子问他陈师兄这么晚下山,这回他不想再编了。他绕开山门,顺着外峰的山脊,一路往护山大阵的西北角摸。
西北角是一片荒坡,坡上的雪没人踩过,齐到小腿。护山大阵的光就立在坡顶上,薄薄的一层,泛着淡淡的青。
他在雪里蹲下来,等子时。
等的工夫,他摸了摸衣襟里那枚青玉简。玉是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今天酉时,她在静室里撞关,没问他吃过了吗,他也没答。往后的酉时,她问,他怕是也答不了了。
他把宁红叶那两道符里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西北角,子时换气,有三息的空当。
三息。溪谷里那三息,是他跟那丫头的暗号。那天他撬开禁灵舱,把许照拖出来,她在前舱替他数着,数到两息的时候喊了一声,他到现在都记得。
子时到了。西北角那一段阵光,忽然暗了下去。
跟她说的一模一样,也跟映雪峰的峰阵、院子里的院阵一模一样。阵要吃地脉的灵气,子时地脉换向,谁布的阵都得跟着喘一口。
他在心里数,一。
他站起来,冲着那道暗下去的光,一步跨了出去。
二。
身后的光亮了起来。
他站在护山大阵外头的荒坡上,回头看。青云山黑沉沉的,映雪峰在最里头,看不见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刮得他那件灰夹袄的下摆直晃。头顶上是一整片黑夜,大得没边,那一层薄得跟蝉翼似的光,再也罩不到他身上了。他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灌进肺里,灌得他胸口生疼,也灌得他浑身都松了。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那张传送符。符面上那道暗红的令纹,在雪光底下亮了亮。
撕开它,送你去边境一座小镇,没人认得你。你想去哪儿,自己选。
陈云程攥着那张符,攥了很久。他在映雪峰上住了十几年,去魔宗卧底了一年,被师尊关了这些日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有一条路摆在他跟前,由他自己挑。
边境的小镇长什么样?街上有没有卖面的铺子?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撕开了那张符。
符纸一裂,一股红光从裂口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朵边上呼呼地响,跟被人塞进了蓝星那种滚筒洗衣机里一样,转得他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不知道转了多久,脚底下一实,落地了。
屋里黑漆漆的。陈云程站稳了,头一件事,就是找窗。
这是卧底一年落下的毛病,进门先看窗,看窗在哪儿,开不开得了,从哪儿能跑。
窗在他左手边,在老地方。他愣了愣,什么叫老地方?
他摸过去,伸手一推。窗子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云程的手停在窗框上,半天没动。
他在魔宗那一年住的那间屋,也有这么一扇窗,也在左手边,一推就吱呀响,响得半个外门都听得见。他每天夜里出去查账,推它的时候都提心吊胆,推一寸,停一停,推得比撬禁灵舱还小心。
这扇窗,一推没声。
他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靠墙一张旧书案,案角上有一道刀痕,是他刚去魔宗那年拿刻刀划的,划完了还心疼了半天,怕管事扣他的灵石。
书案上摆着一只茶杯,杯沿缺了一个口,是他失手磕的。他拿它喝了一年的茶,喝到最后,缺口那一边都被他的嘴唇磨圆了。
床是那张床,被子是那床被子,连床头那道他拿指甲划着记日子的印子,都还在。
只有一样东西是多出来的。书案上摆着一碟梅子糖,满满的一碟,跟那年秋雨里她拎来外库的那一包,一个颜色。
这是他在魔宗的那间旧屋。一模一样,只是窗子修好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只缺了口的茶杯。杯子是温的,里头还剩半杯茶,冒着一缕一缕的热气。有人刚刚泡的。
陈云程站在屋子当中,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窗外的灵压不对。沉,沉得压人,压得他这个化神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边境小镇哪来这样的分量,只有一座大宗的内峰,只有住着大修士的地方,才压得出这样的灵压。
天魔宗,内峰。
陈云程闭上眼睛,再睁开,屋子还是那间屋子。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这辈子,再也不信别人递过来的传送符,谁递都不信,天王老子递过来也不信。
蓝星有句老话,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当时怎么就忘了呢?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猛地转过身。
门边倚着一个人,一身红裙,头发散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转着那半枚红玉,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身上的灵压一点都没藏,沉甸甸地压过来,比议事殿那天沉了不知道多少,压得他这个化神连腰都挺不直。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就那么倚着门框看他,看了很久,看得很满意,跟看着一件丢了很久、终于摆回架子上的东西一样。
是宁红叶。
“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哦!”她歪着头看他,笑得又甜又亮,“而且,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你也不想你的秘密被全魔宗知道吧,嘿嘿,那就乖乖听话吧。”
陈云程看着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