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红叶没等他把那三个问号问出口,就走了过来,拉他在床沿坐下,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膝盖顶着他的膝盖。
“我要封你的修为。”她笑眯眯的,“不毁根基,就是压一压。你别动,封完就不疼了。”
她说得跟说要给他换药一样,眼睛亮亮的,就等着他闹。
陈云程看着她,看了半天。他跑了一整夜,跪过雪地,钻过大阵,撕了一张符,落进了这间屋子,这会儿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袖子往上一挽,手腕递了过去:“你封吧。”
她一愣,大概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嘴巴往下一撇,又翘了回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是热的。灵力从她指尖渡过来,一缕一缕,细得跟针似的,顺着他的经脉走,走到一处,压一处,压得不重,一处一处地落锁。
他丹田里那股化神的灵力被压住的时候,跟一口烧得正旺的灶被人扣上了锅盖一样,闷得他胸口一沉。她封得很仔细,封一处,就抬眼看他一眼,看他皱没皱眉。
封到丹田,她的手停住了。
她那缕灵力停在丹田里那个小人跟前,不动了。小人的眉心上,落着一点青,安安静静的,清清冷冷的,跟有人在那儿住着一样。
宁红叶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点青是什么味道,她认得。溪谷里那道青光,议事殿上划破她指尖的那道剑气,全是这个味道。那一剑是拿来挡她的,这一点,是种在他丹田里的。
她捏着他腕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收到一半,又一根一根松开,松得很慢,怕捏疼了他似的。她低着头,睫毛压下来,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透了,又慢慢泛上红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她那缕灵力往那点青上碰了碰,像是要把它抠下来。陈云程丹田里猛地一疼,疼得他一抽。
她立刻停了手。
外人硬拆,伤的是他的根基。她不用问,一碰就知道了。
陈云程疼得直吸凉气,心里却冒出来一句不合时宜的:封他修为这件事,师尊干过一回,这回轮到小师妹了,他这辈子的丹田,是不是就得轮流给人封着。
“那个女人,”她咬着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子,声音却还是甜的,“连这儿都占了。”
陈云程嗓子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没再碰那点青,接着往下封,封得比方才还细,封完最后一处,才松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上揉了揉:“慢慢来。”
声音是软的,揉他腕子的那根拇指也是软的,陈云程听着这三个字,从后脖颈一直凉到了尾巴骨。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条链子,银白的,细得跟一缕头发似的,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陈云程心里一凉。完了,这是要绑了。
她却没往他身上扣,捏着链子一头,往自己左腕上绕,绕一圈,看他一眼。
“我不绑你。”
绕好了,扣上,她抬起手冲他晃了晃,链子叮铃一响,笑着站起来:“链子我自己戴着。你早点睡。”
她走了,门没关。陈云程坐在床沿上,对着那扇敞着的门,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院门。门外没阵,没人守着,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地往外去。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拦,就往外走。
走过内峰,几个魔宗弟子在扫雪,看见他,扫帚一停,脑袋凑到一块儿,眼睛躲躲闪闪地往他身上瞟,全是看新鲜的样子。
山道往下,一路没人拦。走到山门,他一只脚刚迈出去,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墙轻轻挡了回来。那道墙不疼也不烫,就是推不动。他往左走了半里再试,还是一样;往右走,也一样;绕到后山那条小路,照样出不去。
小桃一路跟在他后头,这会儿才小跑上来,喘着气,眼睛不敢看他,盯着他的鞋尖:“圣女说了,公子想去哪儿都行。”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补上半句:“这座山上。”
陈云程站在山门里头,看着门外那条下山的路,笑出了声,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睛发酸,小桃在旁边吓得直往后缩。
师尊关他,先关在一座院子里,后来关在一座峰上;宁红叶不关他,她把整座山锁了。
她确实没有关我。
他上辈子在哪儿看过一句话,说你以为你逃出了一座城,其实只是走进了另一座。当时只觉得矫情,这会儿再想,写这话的人,大概也被人锁过。
第三天傍晚,映雪峰。
静室的石门裂开一道缝,青光从缝里涌出来,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过院墙,荡过松林,把峰顶那片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洛青衣推开石门走了出来,合体中期,那道卡了一年多的关,她破了。
她头一眼,就看见了蒲团上坐着的人。
背挺得笔直,身上的灵息清清亮亮的,素得跟他一模一样。她心里一喜,快步走过去:“小程,为师破了……”
那人抬起头,冲她僵僵地开了口:“师……尊。”
洛青衣的脚步停住了。
她伸手按住它的心口。灵槽停了,嘎吱一声,那张刻了五回才刻好的脸,歪到了一边。是木头。
她神识里连着他的那道心印,这时候才把存着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过来。他在哪儿迈的第一步,在映雪峰的地界边上跪进了雪里,一步一拧,一拧一道,往外峰去,往护山大阵的西北角去,出了阵,到了一片荒坡上。
然后,就断了。
她到了那片荒坡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走到坡中间,没了。她蹲下来,拿神识一寸一寸地探,探到冻土底下,什么都没有,那张带他走的符,烧得连一撮灰都没剩下。
她回到屋里,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信。
字写得歪歪扭扭,撇拖得老长,捺也不收。没人盯着的时候,他的字就是这样。
喜欢你是真的。那口鸳鸯锅是真的,那碟红豆是真的,每一夜都是真的。
我不去天魔宗,也不去找红叶,就去边境走走。
心印你留着吧,我不拆。出了百里,它只告诉你我还活着。你知道我活着,就能睡得着。
睡得着。她盯着这几个字,差点笑出声来。
读到“我猜是想的”,她看见前头有一道划掉的墨,墨底下还认得出四个字:我一定回来。读到最后,“别追”上头压着一道划痕,划得那么重,纸都破了,破口边上还剩半个等字。
她的手指按在那道破口上,按了很久。
然后,映雪峰塌了半面山。
灵压是从她身上炸开的,炸得屋顶的瓦一片一片往天上飞,廊下的柱子断了两根,静室那扇裂了缝的石门,裂成了两半。
后山的积雪整片整片地往下滑,轰隆隆地响了好半天,惊得外峰的弟子全从屋里跑了出来,仰着脖子往映雪峰上看。
廊下的木头被震倒在地上,嘎吱嘎吱地叫:“师……尊。”
酉时到了。她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攥着腰间那枚面条云玉简,往里灌灵力。
天魔宗,宁红叶正给他挑鱼刺。
桌上摆着四个菜,当中一条鱼。她先给他盛了饭,又拿筷子去拆那条鱼,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挑得很仔细,挑干净了,才把鱼肉搁进他碗里:“你从前给我挑刺,现在换我给你挑。”
陈云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干干净净的鱼肉,筷子半天没动。
他衣襟里的青玉简热了,一点青光从他领口透了出来。
宁红叶挑鱼刺的筷子停住了。她伸手捏住他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青绦,把玉简拽了出来,看了一会儿,看那根青绦上打得齐齐整整的结,看了很久。
陈云程下意识要去按,手刚抬起来,就被她另一只手按在了桌上。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黑匣子,是禁灵匣,把那枚还在发热的玉简丢了进去,扣上了盖子。
“往后酉时,”她重新拿起筷子,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鱼,搁进他碗里,“你在我这儿吃饭。”
映雪峰上,洛青衣手里那枚玉简,一下子凉透了。
凉得跟一块石头沉进了井里,她往里灌多少灵力,那头都没有一点动静,往哪边走,都辨不出方向。
她站在雪里,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揣在贴着心口的地方。然后她回屋,从墙上取下了自己的剑。
她提剑出了映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