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衣站在映雪峰的山脚,回头望了望那座塌了半面的山。
信揣在她怀里,贴着心口。最后那两个字,她不用拿出来看,也记得清清楚楚:别追。
“小程,”她对着那片黑,轻轻地说,“这辈子你说什么,我都听。”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只有这一句,我不听。”
她先回了西北角那片荒坡。
雪地上那行脚印还在,走到坡中间,没了。她跪下来,拿手扒。她本可以一道剑气把整片坡的雪都掀开,可她怕一掀,底下要是还剩一点什么,也跟着掀没了。
她一寸一寸地扒,扒到冻土都翻了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扒了整整一夜。
扒着扒着,她想起那天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外头,悬了两炷香,她在廊下数着,一声都没叫他。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什么都没有。那张符烧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跟从来没在世上出现过一样。
天亮的时候,她跪在一坡的烂泥里,把手在衣摆上擦干净,站了起来。
酉时,她往那枚面条云玉简里灌灵力。
她灌得很慢,跟平日一样,先问一句吃过了吗,再等。玉简贴在她手心里,一点都不热,她灌进去多少,就沉下去多少,跟往一口没底的井里扔石子一样,扔下去,连一声响都听不见。
第二天酉时,还是这样。第三天,也是。
心印还在。她闭上眼,神识顺着那根线摸过去,摸出了百里,线就松了,只剩下一点极轻极轻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告诉她,他还活着。
别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我不去天魔宗,也不去找红叶,就去边境走走。
她想起那粒糕渣,想起那盒蒸得太甜的灵谷糕,想起那丫头在议事殿上冲他眨的那一眼。她不是没往天魔宗想过。
可他在信里说了,他不去。
这封信,从头到尾,一句假话都没有。他连一句软话都没给自己留,连我一定回来都划掉了,改成我猜是想的。他不肯骗她,一个字都不肯。
他说不去天魔宗,她就信他不去。她信了他二十年,不差这一回。
她先去了边境。
她一座镇子一座镇子地问,问客栈的掌柜,问茶棚的伙计,问守城门的散修。
“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这么高。进门先看窗。吃鱼不会挑刺,要人替他挑。说话爱贫,一急就结巴。”
她每回都说得很细,细得被问的人都愣住了,挠着头想半天,说没见过。
有个茶棚的老板娘听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回,压低了声音问:“姑娘,找相公啊?”
她没应,也没说不是,把茶钱搁在桌上,走了。
问到一家叫归雁的客栈,掌柜的是个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算盘搁在手边,一边打一边偷偷拿眼睛瞅她。他推着镜片,眯着眼听她说完,想了好一会儿,摇头。
“进门先看窗的?没见过。姑娘,您先坐,喝口热汤。”
他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她道了谢,没喝,起身要走。老头叹了口气,又去后厨拿了两个包子,拿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路上吃。”
她把包子揣进了袖子里,揣了一路,一口都没动。那孩子爱吃包子,她想,等找着了,给他。
她在边境的每一座镇子都留了话,谁要是见着了那样一个年轻人,往青云宗映雪峰递一句,她拿灵石重谢。
边境没有他。
她又往北去。那块刻着北字的铁牌还在她袖子里。灯下的女人、锁魂钉、要活的,那些人找过他一回,就会找第二回。
她顺着铁牌上残留的一点灵息往北摸,摸到了两处彼岸的窝点,一处在一座废矿底下,一处在一座荒庙里。她一剑一个。
废矿里的人跪在地上求饶,说什么都不知道,灯下那个女人,他们连脸都没见过。荒庙里的人倒是硬气,咬着牙不开口,她一剑下去,庙塌了半边。
废矿最底下还摆着一座阵,阵心空着一个位置,尺寸跟他的身量分毫不差,跟当年旧矿里那个第八阵位一模一样。她看着那个空位,站了很久,一剑把整座阵劈成了两半。
劈完了,她又一寸一寸地把它碾成了粉,碾得连一道阵纹都认不出来。这些人等着他,等了三年,还在等。
灯下那个女人,连个影子都没找着;他,也没有。
隔上几日,她就要回一趟映雪峰。
她也说不清回去做什么。大概是想看看,他是不是自己回来了,是不是正坐在灶房里,吸溜吸溜地吃一碗面,看见她进门,冲她笑,说师尊,我就出去走了走。
院子里没有他。只有木头。
她把它扶了起来,让它站在廊下,它就一直站在那儿,看见她进门,歪着脑袋,嘎吱一声:“师……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有一回,许照也在。他拄着剑站在塌了半边的院门口,看见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峰主,师兄呢?”
“我会找回来。”
“我跟您一块儿去找。”许照急了,“师兄说过,他处理不了会叫我的。”
洛青衣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没叫你。”
许照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转身又走了。
一个月。
她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青衣的袖口撕了好几道,剑鞘上添了一道一道的新痕。
她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在荒郊野岭找块石头打坐,坐着坐着就睁开眼,神识顺着那根线摸过去,摸一回,他还活着,她再闭上眼;闭不了多久,又睁开,再摸一回。
你知道我活着,就能睡得着。
他在信里是这么写的。他不知道,光知道他活着,她睡不着。
有一回她实在撑不住,靠着一棵树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坐在灶房里吃面,冲她笑,她伸手去碰,一碰就醒了。
天下能找的地方,她都找遍了。
边境十七座镇子,北边三千里荒原,彼岸两处窝点,暮河古道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连他当年困过半夜的那座废矿,她都下去看了。
只剩一个地方了,他信里说不去的那一个地方。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去天魔宗。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往天魔宗去了。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一路上她想,要是那里也没有,她还能去哪儿。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天魔宗隔着几千里,她飞了一天一夜,飞到天魔宗地界边上的时候,天刚擦黑。
她一步跨进了百里之内。
神识里那根线,忽然绷紧了,烫了起来,烫得她心口猛地一跳。
那一点极轻极轻的跳动,一下子变得清清楚楚,清楚得跟他就站在她跟前一样。他在哪儿,她一下子就知道了:天魔宗,内峰,一间朝南的屋子里。
他在这儿。
一个月了,那根线头一回这么近,近得她能摸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稳当当,没伤着,也没饿着。
洛青衣站在半空里,愣住了。她先是不信,拿神识又摸了一回,摸了三回,每一回都是这儿。
然后她想起了那盒灵谷糕,想起糕渣上那丫头的灵息,想起西北角荒坡上那张烧得干干净净、连她都探不出来历的符。
他说他不去天魔宗。
那就是有人,把他带来了。
那丫头。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念得牙根发酸。
她握着剑柄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缝里渗出了血,她都没觉出来。
那天夜里,天魔宗山门外的雪地上,站了一个穿青衣的女人。
她没有闯。天魔宗的护山大阵一圈一圈地亮着,九道,一道比一道沉。她站在最外头那一道跟前,隔着阵光,望着内峰那一点灯火,望了一整夜。
雪落在她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她没掸。
九道阵,她一道一道地数过去,数了一整夜。数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对着内峰那一点灯火,轻轻说了一句:“小程,为师在外头。”
天亮的时候,她转过身。
“等为师回来。”
她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青光一起,人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