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
陈云程还没睁眼,先听见翻纸的声音:“一共几笔?”
“你猜呀。”
宁红叶坐在床沿上,两个膝盖并着,腿上摊着一本簇新的账册,封皮上是她自己的字,又大又张扬,每一笔都往纸边外头撑:陈云程欠宁红叶。
陈云程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半天,默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跟一只要缩回壳里的乌龟似的。
落进这间屋子一个多月了。她说要跟他算账,说了一个多月,天天忙宗里的事,今天一早才把账本拿出来。他以为该来的是审问,是链子,是这丫头拎着剑坐在床头冲他笑,结果来了一本账。
“骗名字,程云。”她拿笔杆点着第一行,念得一本正经,“从你进外门那天算到你走那天,三百多天,零头我抹了,按三百天算。一天一粒灵砂,利滚利。你不是最会算账嘛。”
笔杆在他手背上敲了敲:“算好了告诉我,欠我多少。”
陈云程在心里过了一遍,三百天,一天一粒灵砂,利上滚利,算到一半就不想算了,蓝星上的网贷都没这么狠:“认。”
“第二笔。”她翻过一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要先告诉我。’你说嗯。”
这一句她念得还是轻快的,笔尖却在那几个字底下划了一道,划得纸面起了毛:“结果呢?溪谷里,你上了那个女人的灵舟,说走就走了。我在谷口站到天黑。这一笔,记十倍。”
陈云程想起那天飞舟出了溪谷,他回头看,她还站在谷口,一直站到魔宗的阵光把她遮住:“认。”
“答应给我报平安,两个多月,就来了一道讯,还是托人发的。玉简借一枚,坏一枚,坏了三枚。”她一口气往下念,念到坏了三枚那一句,笔尖往下一戳,戳出一个墨点,“这两笔连着记,一笔记一百。”
“认。”
“回信里那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疼的那个师妹’。”她把师妹两个字咬得格外慢,“记大过。”
陈云程的声音小了点:“认。”
再往下一行,只写了一个夹字,划掉了,旁边又写一个,又划掉,挤成一团墨。她没念,眼睛往椅背上溜,那件灰夹袄就搭在那儿,领口那朵小青云朝着外头,是他那天夜里穿来的。她把手指压在那团墨上,往下一挪。
最后一行是五个字:丹田里的人。最后那个字的一捺,笔尖把纸戳穿了。陈云程看着那个窟窿,心里一阵发虚,没敢吭声。
“怎么还,我也定好了。”宁红叶翻到最末一页,那页画满了格子,“给我挑一回鱼刺,抵一粒灵砂。陪我练一回剑,抵十粒。叫一声红叶,抵一枚灵石。”
“一枚灵石?”陈云程一下来了精神,“那我现在就叫。红叶红叶红叶红叶。”
“不走心的不算。”她把账本一合,拍在他胸口上,“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认。”
这一声认出口,宁红叶的脸垮了:“你倒是辩啊!我记了一个多月,昨儿夜里又誊了一整夜,准备了一肚子话,你一句都不驳,我说给谁听?”
陈云程靠着床头看她。她今天梳的是高髻,发间那支赤玉簪擦得发亮,指腹上还沾着墨,袖口蹭黑了一块,她自己都没顾上看。一整夜,她全拿来誊这本账了。
“没什么好辩的。都是真的。”
她不说话了,攥着笔的那只手,拇指在笔杆上来回地搓,搓得笔杆都快起毛了。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跟方才念账那股劲儿全不是一个人:“那你走的那天,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说了,你放我走吗?”
“不放。”她答得太快,自己先怔住了,“那你喜不喜欢我?”
陈云程这回没躲。在魔宗那一年,她旁敲侧击问过好几回,他每回都拿灵石、拿账本岔过去,一个字都没给她,现在他累了,累得连编一句的力气都没有:“喜欢。所以才不敢当面说。”
宁红叶愣在那儿,眨了两下眼,猛地扭过身去,背对着他,拿袖子往脸上擦了一把,又擦一把,肩膀一耸一耸的。等她转回来,眼圈红透了,脸上却在笑,抓起笔,在账本最底下添了一行,字写得比上头哪一行都小:喜欢。
写完,她拿笔在外头圈了一圈,又圈一圈,吸了吸鼻子:“这条,我存着,不算利息。”
陈云程看着那两个圈,嗓子发紧,还没想好接什么,她又问:“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
“关了我。”
“关了多久?”
“四个多月。”
宁红叶先是一怔,接着笑出了声,越笑越响,笑得往后仰,跟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眼泪又笑出来了:“四个多月呀。我才关了你一个月。”
她笑够了,翻开新的一页,在页头写了三个字,写得又黑又重:洛青衣。底下空着。
“这一页,我留着。当面跟她算。”
门外有人敲门,三下,敲得很规矩:“圣女,执法堂奉令,提人问话。”
宁红叶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黑袍执事,手里捧着一块乌木令牌,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陈云程身上,停住了:“执法长老说,此人在我宗一年,窃走的东西不少,青云宗的阵法,安在我宗的暗桩,总要问个清楚。”
宁红叶倚着门框,笑眯眯的:“问什么?他的账,只有我能算。”
“圣女,宗规在上。”
陈云程从她肩膀后头看过去,看清了那张脸,乐了。这位他熟,一年里每月十五,这人准来外库领一批锁魂钉,领的是十根,签押只签八根,剩下两根去了哪儿,外库里谁都不问。
如今他知道一根去了哪儿。钉过他的肩窝,钉得他跪在荒道上,灵力一分都使不出来。
“孙执事,好久不见。锁魂钉现在还是领十根、签八根吗?”
执事的脸刷地白了,捧令牌的手一抖,差点没捧住,眼睛直往宁红叶脸上溜。宁红叶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呀,这账他也记着呢。孙执事,要不要我替你也记一本?”
“属下回去复命。”
执事走得比来时快多了,袍角在门槛上一绊,差点一头栽出去。
宁红叶回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连这个都记着?”
“外库的账,我都记着。”
“那我的账,你也得一笔一笔记着。”
她抓起账本,在还法那一页的格子里添了一行:替我吓跑一个执事,抵一枚灵石。写完了,还冲他晃了晃:“你看,我算账公道吧?”
脚步声还没走远,院门口又来了一阵更沉的。厉无锋背着手站在门外,先看了陈云程一眼,那一眼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又从手看回脸,看得陈云程后颈一凉。
当年在外库,这位长老也这么看过他一回,看完说了句这小子眼睛太活,跟两颗滚来滚去的算盘珠子似的,他那一整个月都没敢往禁地的药单上多瞄一眼。
“圣女亲手抓回来的人,圣女先问。”厉无锋冲着执事的背影说完,才压低了嗓子,对门里的人道,“宗主出关以前,总得给宗里一个交代。执法堂的人盯着,北峰那位也盯着,柳眉那丫头,鼻子灵得很。”
宁红叶的下巴一抬:“柳眉?她也配。”
厉无锋没接这句,又看了陈云程一眼,转身走了。
柳眉。陈云程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北峰峰主,他在外库一年,只远远见过两回,一身素白,走路不出声,外库几个老执事见了她,头都埋到胸口去。
晌午,小桃端着饭进来,桌上一条清蒸的鱼。宁红叶把鱼往他面前一推:“挑。”
陈云程拿起筷子,一根一根把刺挑出来,挑干净一块,放进她碗里。她掰下一根手指:“一粒。”
他又挑一块。
“两粒。”
小桃站在一边憋笑,憋着憋着,一拍脑门想起了正事:“圣女!守阵的说,昨儿夜里山门外头杵着个穿青衣的女人,一站站到天亮,天一亮人就没了!”
陈云程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鱼掉回了盘子里。宁红叶没看小桃,看的是他,看了好一会儿,笑眯眯地把账本拿过去,翻到写着洛青衣的那一页,添了一行:听见她,脸色变了,记一笔。
这才转头问小桃:“走了?她会回来的。”
陈云程低头去夹那块鱼,夹了两回没夹起来。师尊来过了,在山外站了一整夜,又走了。昨儿夜里,他丹田里那一点青忽然烫了一回,烫得他半夜醒过来,他还当是做梦。
他太清楚她了,她做什么都要走在规矩上,走,准是回去拿什么东西,等她拿着东西回来,这座山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他把那块鱼挑干净了,放进她碗里。她没数,看着那块鱼,也没动筷子。
天黑以后,门框上那道影子晃了好几回,陈云程才看出来,她在门外已经转了半天。这回她没拿账本,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口不进来,耳朵红得跟她那身衣裳一个颜色。
“师兄。”
“嗯?”
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却不敢看他:“今晚,我要把她从你身上,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