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她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卷书,书脊冲着自己胸口。陈云程刚要开口,她反手先把门闩插上了,插得咔哒一响,又回头瞅了瞅,确认插牢了,才抱着书走到床边坐下。
“那是什么?”
“功法。”
“什么功法要书脊朝里抱着?”
宁红叶的耳朵又红了一层。她把书往膝上一摊,清了清嗓子,念得跟在宗门大殿上宣读宗规似的:“阴阳相济,神识为引。阴随阳动,阳随阴,阳随阴。”
念到这儿卡住了,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她低头去找,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划了两遍没找着那一句,终于找着了,抬起头,理直气壮:“阳随阴转。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陈云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埋住,笑声从枕头缝里漏了出去。她扑过来,一口咬在他肩膀上,咬得不轻,隔着中衣都留了个印,松开嘴,恼得脸通红:“下午背了一下午。背得好好的,一见你就忘了。”
“你下午就干这个?”
“不然呢?”她瞪他,“总不能让我抱着书现翻吧。”
她把书一合,搁到床头,伸手按上他左肋下。那是她封他修为时落的一处锁,指尖一贴上去,陈云程就觉出她的手在抖。
“封着,灵力走不动。我只开这一处。你要是敢趁机跑……”
“你看我这样,跑得动?”
他躺着,中衣敞了一半,被子搭在腰上,两条腿还被她压着。宁红叶低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好像这会儿才发现两个人是个什么姿势,脸腾地烧起来,手底下却没停,指尖一拧,那一处锁松了。
一股热从肋下漫开,顺着经脉往上爬,被压了一个多月的灵力动了动,懒洋洋的,跟冬眠的蛇翻了个身似的。
她俯下身来亲他,亲得跟打架似的。鼻梁撞上他的鼻梁,牙磕着他的嘴唇,亲完了还不撒嘴,叼着他的下唇不放,跟要把前头那三百天的账一口咬回来似的。
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按他肩膀,一会儿揪他衣领,最后攥着他的中衣前襟,攥得死紧。
陈云程被她压着,心口咚咚地撞。他抬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往旁边偏了偏,换了个角度,亲得慢了下来。
宁红叶猛地抬起头:“你怎么这么熟?”
陈云程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怎么答。她盯着他,眼睛眯了起来,眯得跟只闻着了腥味的猫似的:“她教的?”
“不熟。真不熟。”
“骗子。”
她低头又亲下来,比方才还凶,凶得他后脑勺磕在床头上,咚的一声,她没管,他也没管。
中衣是她解的,解到第二根带子就不耐烦了,直接往下一扯;她自己的外衫是他解的,腰带上的结打得死,他抠了半天,她等不及,嫌他慢,拍开他的手自己拽。
红衣滑到床下,里头只剩一件薄薄的小衣,灯底下看得见她肩头的骨头,细细的一道。她身上一股梅子糖的甜味,混着一点剑油的铁腥。
她腕上的锁灵链一直在响,叮铃,叮铃,贴着他的腰侧晃。陈云程伸手想替她摘,被她一把按住:“不许摘。”
“硌得慌。”
“硌着。”她咬着他的耳垂说,“它是我的。”
陈云程的手落在她腰上,掌心底下的皮肉一紧,她打了个哆嗦:“你手凉。”
“那我拿开。”
她把他的手按回去,按得更紧,自己的脸却埋进他颈窝里,热气一口一口扑在他脖子上:“不许拿开。焐一会儿就热了。”
焐着焐着,是热了,热的是他。
她张嘴在他颈侧咬下去,咬完又亲亲咬过的地方,含含糊糊地问:“师兄,你还跑不跑?”
“你先让我喘口气。”
“不许喘,先答。”
“不跑。”
她又咬,这回咬得轻:“骗人。骗人我也记账。”
她伸出手,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
“口诀还记得吗?”
“闭嘴,我记着呢。”
她的灵力从掌心里涌过来,滚烫的,带着剑意,横冲直撞,一进他的经脉就往里闯。陈云程疼得直抽气,没挡,把自己的灵力迎了上去。那是素的一股,什么颜色都没有,淌进了她的经脉里。
宁红叶浑身一颤,眼睛睁大了:“这就是那股素?”
她的灵力在他那股素里打了个转,刺棱棱的边一点一点被磨平,杂的、燥的全洗掉了,干干净净地送回她那边。她惊得连亲都忘了,趴在他身上,傻愣愣地感觉着。
然后她的眉头拧起来了。她的灵力一路走到他丹田,碰上了那一点青,又清又冷,安安静静地落在那个小人的眉心上,跟住在那儿似的。
“她住在这儿。”宁红叶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她在你身上住了多久?”
陈云程没答,她也不用他答。那股烫的灵力调了个头,裹着他那股素,一头撞过去,挤在那一点青旁边,挤得他丹田发胀,胀得眼前一阵一阵发白。那一点青被挤得晃了晃,淡下去一层。神识就是在这个时候碰上的。
陈云程看见了一座阵。练功场东角,下着雪,阵眼里压着一道剑势,又清又细,跟议事殿上划破她指尖的那道剑气一模一样。她走进去,第一步就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站起来,再走,再跪。
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她还在那儿跪,膝盖底下的石板磨出两个坑,坑里是血,血上头又落了雪。跪到第十几天,她第三步落下去,剑势碎了,她拄着剑喘了很久,笑了,笑着笑着拿袖子抹脸。
他看见了一间静室。她盘膝坐在里头,冲关冲了一回,灵台里那层壁障纹丝不动,她吐了口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贴在心口上,闭上眼再冲。她冲了一回又一回,冲到第七回,壁障碎了。那封信被翻得起了毛,折痕磨得发白。
他看见了一张纸。她趴在灯下一条一条地念,炼器师捧着笔在旁边记,记到他买糕点要问放没放苦杏仁,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笑出了眼泪,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看见一间灶房,她站在灶台前蒸灵谷糕,蒸坏了一笼,又蒸一笼,糕心里裹着一枚薄薄的传音符,裹了三回才裹好,手背上烫出了两个泡。
他看见内峰那棵老槐,探子跪在树底下报信,说映雪峰塌了半面山,她倒挂在树杈上,听完了先是闷着笑,后来笑得整棵树都在抖,笑完了,把脸埋进红裙底下,好半天没抬起来。
陈云程的眼眶一下子烫了,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灯芯爆了一声,灭了。
再醒过神来,窗纸上已经透了一层青白。宁红叶趴在他胸口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一只手还跟他扣着,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摸来摸去,摸自己的膝盖。
“不疼了。”她小声说,跟不信似的,把腿在被子里屈起来,又伸直,又屈起来,“跪完那阵子,一阴天就疼,没了。”
她又运了一遍灵力,那股灵力亮得晃眼,干净得跟洗过一样,根基稳得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把手按在他丹田上,闭着眼摸,摸着摸着,眉头又拧了:“她那一点还在。”
“嗯。”
“淡了一层,旁边挤进去一股烫的。”她睁开眼,想了想,“一人一半?”
陈云程还没接话,她自己先摇头:“不行。我慢慢挤。”
陈云程笑得胸口一颤一颤的,她趴在上头跟着一颤一颤,被他颤恼了,抬手就在他胸口上拍。他笑够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膝盖:“还疼吗?”
“早不疼了。”她答得飞快,“练剑磕的,小伤。”
“我看见了。”
宁红叶一下子不动了。她趴在那儿,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先掉下来,一颗砸在他胸口上,烫得他一缩。
她也不擦,一张嘴,又咬在他肩膀上,咬在夜里那个牙印旁边,边咬边哭,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咬不住,松开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你也看见我那个了?”她闷着声音问。
“哪个?”
“你每回在外库窗口看我走。”她的声音又闷又得意,“我走一回,你看一回。看到我拐过岔路口才关窗。”
陈云程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上的笑已经咧到耳朵根了:“进门先看窗,原来是这么落下的毛病呀。”
“瞎说。”
“神识里看见的,还能有假?”
他把她的脑袋按回去,按得她咯咯直笑。
笑够了,她撑起身,指尖按上他左肋下那一处,一拧,锁又落上了,落得很轻,轻得他只觉出一点凉:“封回去了。下回再开。”
她说完,没躺回去,撑在那儿想事情,想着想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陈云程看着她的脸,看她从红到白,又从白慢慢泛起红来,眼睛越睁越大。
“探子那天说,映雪峰塌了半面山,是那个女人出关,破了合体中期。”她慢慢地说,“她那道关,卡了一年多。关了你四个多月,就破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原来她是这么破的关。”
陈云程的后背凉了一片。宁红叶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拨得很温柔:“那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