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程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枕头上还压着一个浅浅的窝,窝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又大又张扬:去去就回。不许先看窗。
他盯着那几个字,没忍住乐出了声。昨夜才叫她在神识里瞧见这毛病是怎么落下的,天一亮就拿来管他了。他掀开被子下床,头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推起来还是没声。
同一时刻,宗主峰的禁书阁里,宁红叶踮着脚,从最高一格抽出一卷书。守阁的老头在楼下打盹,她进门亮了圣女令,老头眼皮都没抬:“找什么?”
“找本讲剑的。”
老头嗯了一声,在簿子上添了一笔:圣女,辰时,顶格。
书是旧的,封皮上四个字:诸体异录。她翻得很快,翻到后半本,手停住了。那一页没了,装订线上只剩一道齐齐的撕口,是她去年冬天撕的,纸边还白着。
那页上写的是什么,她不用看也背得出来:太素之体,灵力素而无染,不排诸法;与之同修者,皆得其纯。魔道得之,如得活灵脉。千百年来,仅载二人。
撕口旁边,还有一道更旧的撕口,纸边黄透了,毛边上落着一层灰。那两个人的名字,早在她之前,就叫人撕去了。
她把活灵脉那三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捏着书页的手抖了起来。
她见过活灵脉是什么样子。十二岁那年,执法堂拖出来一个犯了采补禁令的长老,他屋里搜出三个弟子,都还活着,灵力被抽得一点不剩,人瘦得跟一张皮贴在骨头上似的,眼睛睁着,叫他们的名字,一个都不应。
那还只是三个寻常弟子。她又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知不知道?知道了,还把他关在院子里四个多月?她想到这儿就不肯往下想了,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把书插回原处,抬手抹平书脊,下楼的时候,往老头那本簿子上看了看。这本书,这些年除了她,没人借过。她这才松了口气。
下楼的时候,老头醒了,揉着眼睛问:“圣女找着了?”
她头也不回:“没有。剑谱都讲得不好。”
陈云程在窗边站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身红从山道拐角冒出来。她走得很快,快到院墙外头,又慢下来,最后停在墙根底下,背对着院门站了一会儿。
他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搓了两把,又把发间那支赤玉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插完了,把肩膀往后一掰,才推门进来。
进门的时候,她在笑,笑得眉眼弯弯,跟平常没两样,可陈云程看着那个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你看窗了。”
“看了。”
“字条上写着不许。”
“所以才看。”
她没跟他斗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素圣体。”
陈云程的呼吸停了半拍。
“书上说的。”她伸出一根手指,戳在他丹田上头,戳在那一点青住着的地方,“灵力素而无染,谁跟你修,谁就干净。魔道的人得了你,就是得了一条活灵脉。”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她知道吗?”
“她早知道。”
“多早?”
“我七岁那年。”
宁红叶的手指停在他丹田上头,好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揪得他往前一踉跄,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
“又是她先。”她咬着牙,眼圈一下子红了,“什么都是她先。先认得你,先管着你,先知道你是什么。她瞒了你十几年,拿你破了关,还把你关着?”
“嗯。”
“那她要的是你,还是你这副身子?”
“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句是脱口而出的,出了口,陈云程自己先后悔了。宁红叶的眼睛眯起来,揪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一分:“你还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陈云程被她揪着,没挣。她揪了一会儿,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替他把揪皱的衣领抚平,抚得仔仔细细,抚平了,也没把手拿开,指尖顺着他的衣襟慢慢往下滑,声音软下来,甜得发腻:“师兄,你也不想你的体质,被魔宗那些老东西知道吧?”
她抬起眼,睫毛一扇一扇的,笑得又乖又甜:“只要你乖乖的,这个秘密就只有我知道呀。”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吃药一样,陈云程听得头皮一炸。可她那只搭在他衣襟上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尖冰凉,隔着一层中衣都凉进他心口里。
陈云程还没开口,她忽然往前一扑,两只手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死的,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全变了:“谁敢打你的主意,我先剁了谁。”
陈云程一下子愣住了。方才那个甜得发腻的笑,全碎了,她是真怕,怕得手都在抖。他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那支赤玉簪硌着他的下巴,他也没挪,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书上还写什么了?”
她把采补的事说了,说执法堂拖出来的那三个人,说那张贴在骨头上的皮。说到后来,她攥着他袖子的手越攥越紧,攥得他胳膊发麻:“那一页,我去年冬天就撕了,一直揣在身上。”
“你撕了禁书阁的书?”
她从贴身的锦袋里把那页纸摸出来,塞到他手里,抬起头,理直气壮:“本来就被人撕过。书上说,千百年来就记过两个,两个人的名字都叫人撕了。你说怪不怪?”
陈云程的后背又是一凉。他想起暮河古道渡口那张黑面具,盯着他那张破符问是谁教你这样补的;想起旧矿里那个照着他身量留的第八阵位。千百年来就两个,另一个是谁,后来又怎么样了?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回去,把那页纸还给她,换了个话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我跑?”
宁红叶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看他,笑了:“你跑呀。”她说,“出了这座山,外头多少双手等着抽你?”
“我要是跑回青云宗呢?”
“那个女人把你锁回院子,拿你一天修一回。”她说得飞快,说完自己先气红了脸,“想都别想。”
她掰着指头数:“那个女人在外头。执法堂在里头。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把那根指头竖到他眼前,晃了晃:“只有我这儿,谁都进不来。”
午饭是她亲手端来的,一碟鱼,一碟笋,一碗汤。她不让他动手,自己挑了刺,一块一块往他碗里放,放一块,数一粒,数到第七粒,数不下去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吃。
“你吃呀。”
“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那我不看。”
她把脸扭过去,扭了一会儿,又扭回来:“不行,还得看。”
她托着腮看他吃,他咽下一口,她就抿着嘴笑一点。看他把第七块鱼也咽了,她才小声说:“你要是瘦了,外头的人看见,还当我饿着你。”
下午她去宗务那头点了个卯,走之前把他按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又低头在他额头上啄了一口:“睡觉。”
陈云程睡不着,躺在那儿,盯着帐顶,一样一样地算。
外头是师尊。她在山外站了一整夜,又走了,她走,是回去拿东西,等她拿着东西回来,这座山就要翻天。就算他翻得出去,落到她手里,也不过是换一座院子关。
里头是魔宗。执法堂要他的情报,采补的人要他的灵脉,他现在是个被封了修为的化神,放出去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谁路过都能切一刀。
夹在中间的,是她。一个一边甜着嗓子威胁他、一边攥着他袖子发抖的人,一个把禁书撕了揣在怀里的人,一个记着他三百多天的账,又在账本最底下写了两个小字、圈了两个圈的人。
他算来算去,算不出一条往外走的路。蓝星上管这叫什么来着,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有一个一边咬人一边掉眼泪的,手里攥着他的命。
天黑以后,修为封着,使不出一张净尘诀,他去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拎着空桶往回走。推开门,把桶搁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倒了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喝到一半,他端着杯子,忽然不动了,回头去看那扇窗。窗关着,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影子,好好的,跟他进门时一个样。
他进门的时候,没先看它。一年多了,这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