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又下了一场大雪。陈云程醒来的时候,窗纸白得晃眼,院里那棵老槐的枝杈上压了厚厚一层,风一过,扑簌簌往下掉。他躺着听了一会儿,想起半夜那两声闷响,响得窗纸直颤:“昨夜那雷,你听见没有?”
宁红叶正坐在床边梳头,梳子咬在嘴里,含含糊糊的:“听见了呀。天魔宗的冬天,就爱打雷。”
“下雪还打雷?”
她把梳子从嘴里拿下来,说得一本正经:“雪里打雷,打得越响,来年梅子越甜。老辈人都这么说。”
陈云程没见过哪个老辈人说过这话,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也懒得拆穿,翻个身接着赖床。她不让他赖,梳好头,一把掀了他的被子:“起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后山那眼灵泉藏在一片松林后头,四周立着几块黑石头,泉水冒着白汽,热气一团一团往上蒸,蒸到半空跟落下来的雪撞在一起,雪片还没挨着水面,就化成了一滴水,啪嗒掉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宁红叶叉着腰,得意得很:“圣女私用,除了我,谁都不许来。”
说完她就开始解腰带,外衫一脱,搭在石头上,里衣一脱,又搭一件,搭完了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岸上,揣着手,一动不动。
“你下来呀。”
“冷。”
“水是热的。”
“脱衣裳的那一下冷。”
修为封着,护体灵力也跟着封了,他如今比个凡人强不到哪儿去,大冬天在雪地里脱衣裳,光想想都打哆嗦。
宁红叶站在水里,水没到她胸口,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挽在头顶,几缕碎发垂下来,沾着雪粒子。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弯腰,两只手捧起一大捧水,照着他就泼了过来。
陈云程躲都没躲开,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冻得一哆嗦。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水面一圈一圈荡开:“这下不冷了。脱吧,反正也湿了。”
陈云程咬着牙把湿衣裳剥了,跳进水里,溅了她一脸。她抹了把脸,扑过来按他的脑袋,他往旁边一闪,反手捧起一捧水泼回去,她尖叫一声,笑着又扑。
两个人在泉里闹了半天,水花溅到石头上,溅到雪地里,烫出一个个小坑。
最后是她骑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按进水里,按了三息才松手,看他呛着水冒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服不服?”
“服。”他抹着脸上的水,“圣女神功盖世。”
她这才满意了,仰面往水上一躺,漂着。雪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还没落稳就化了,她闭着眼,美滋滋的:“师兄你看,雪都落不到我身上。”
泉水是真热,热得他从脚底板舒坦到天灵盖,舒坦得他长长哼了一声,靠在石头边上,不想动了。蓝星上泡个温泉,一位好几百,还得排队;这儿不要钱,泉是圣女私用的,圣女还陪泡,这软饭,吃得是越来越香了。
宁红叶漂够了,游过来,挨着他靠着,肩膀贴着他的肩膀,锁灵链在水底下碰着石头,叮铃,叮铃。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化了;落在他的眉毛上,也化了。
他那根青绦还拴在脖子上,玉简是前几日她从禁灵匣里拎出来还他的,这会儿沉在水里,贴着他心口。
午时,那枚玉简热了。热意隔着水透上来,一点青光在水底下一闪一闪,映得他胸口发青。宁红叶低头看见了,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水在那点青光上轻轻一弹:“又叫你。”
陈云程没动。玉简回到他脖子上这几日,一天热三回,辰时问他去哪儿,午时问他在哪儿,酉时问他回不回来吃饭,这会儿是午时,师尊在问他在哪儿。在哪儿?
在魔宗后山的泉里泡着,旁边还有个人拿手指弹你。那点光在水底下闪了一阵,又闪了一阵,慢慢暗下去,凉了。
宁红叶一直没出声,等那点光灭了,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可她弹玉简的那根手指,在水底下攥进了手心里。
陈云程瞧见她那个笑,心里一软,抬起手,拂掉她鬓边一片没化完的雪。拂完了,手没收回来,托住她的脸,低头亲了下去。
宁红叶整个人僵住了。以前都是她先,她扑,她咬,她揪着他的衣领往下拽,他接着,他回应,可伸手的那一下,从来都是她。这是头一回。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软下来,攥成拳头的那只手松开了,搭在他的肩膀上,搭得小心翼翼的,跟怕他一碰就缩回去似的。
亲完了,她没睁眼,眼泪先下来了,顺着被热气蒸红的脸往下淌,淌进泉水里,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水。
“你哭什么?”
她睁开眼,湿漉漉地看着他:“你笑了。你刚才,是笑着亲我的。”
陈云程一下子愣住了。
“在外库那一年,你笑,笑一半就收回去。我给你送糕,你笑;我陪你看账,你笑。每一回都收得好好的,跟怕谁看见似的。”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越抹越湿,“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是能对我笑全一回,我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
“现在笑全了?”
“笑全了。”她吸着鼻子,又哭又笑,“你还笑得不防人。”
陈云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水很热,她身上更热,贴过来的时候,心口咚咚地撞在他胸口上。
“师兄。”
“嗯。”
“你说一句。”
“喜欢。”
他没让她求第二遍。宁红叶愣住,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边哭边往他脖子上咬,咬一口,亲一下,亲完了又咬,咬得他直抽气。
“骗人我也记,”她抽着鼻子改了口,“这句不记账了。这句我白拿。”
她的背抵着被泉水泡暖的石头,他的手托着她的腰,托得她直往他身上贴。她在他耳边念口诀,这回一个字都没念错,念完了还得意地咬他耳朵:“你看,我背熟了。”
她的手滑下来,十根指头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缝,扣紧。隔了这几天,她的灵力沉淀得满满的,从掌心里涌过来,比上回温,没那么横冲直撞了,一进他的经脉,就乖乖地顺着走。
他那股素迎上去,一圈一圈地洗。热气越蒸越浓,把两个人裹在里头,外头的雪一片也落不进来。
天边闷闷地响那一声的时候,泉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陈云程披着她那件大氅坐在石头上,脚还泡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宁红叶裹着另一件,挨着他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脸上还红着,半天不说一句话,就那么靠着,时不时拿脸蹭一蹭他的肩,跟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似的。
那一声雷响过去,泉边那棵老松的枝子一颤,积了一上午的雪扑簌簌掉下来,掉进泉里,化了一片白汽。
宁红叶抬起头,往东北边的天望了望:“你看,又打雷了。”
她说得轻快,靠回他肩膀上的时候,却半天没再蹭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下回还来?”
“来。”
“天天来?”
“那得看你的账本。”
她噗地笑出来,拿脑门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撞。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拐过松林,迎面碰上厉无锋,背着手,跟专门在这儿等着似的。
他先看宁红叶,从她红扑扑的脸看到她发亮的眼睛,又看到她周身那股灵力,干净得跟洗过似的,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转过去看陈云程,看得陈云程后颈发毛:“圣女这气色,心情好?”
“好呀。”宁红叶挽着陈云程的胳膊,下巴一抬,答得脆生生的。
陈云程识相,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让他们说话。宁红叶落在后头,厉无锋压着嗓子,下巴朝东北边一扬:“今儿又破了一层。她倒是有耐性。”
“我知道。”
“九层大阵,合体来了也得磨上一年。你沉住气,别急着出去跟她打。”
宁红叶没接话,抬眼望了望东北边的天,那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在前头的陈云程只听见身后嘀嘀咕咕的,风把话头吹散了,吹到他耳朵里,只剩最后两个字。他回过头:“什么一年?”
宁红叶小跑两步追上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的:“厉长老嫌你瘦,说我得养你一年,才养得胖。”
陈云程低头看看自己,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宁红叶挽着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又往东北边的天望了望,那点笑在她脸上僵了一僵,才又慢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