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圣女的人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14 12:06:25 字数:2995

“这个要吗?”

“要。”

“这个呢?”

“也要。”

“那这个?”

陈云程瞅了瞅,那是一只铜手炉,炉膛里煨着一小块火灵石,炉盖上镂着一对胖乎乎的鸳鸯。他修为封着,身上没了护体的灵力,她倒记着,他还没开口,宁红叶已经把灵石拍在摊子上了。

外峰山腰的坊市,一条青石街从上往下斜着铺,两边的铺子挤着铺子,屋檐底下挂着冻得邦硬的腊肉,蒸笼一揭,白汽冲出去老远。

卖符纸的、卖灵兽皮毛的、卖糖人的、卖炒栗子的,吆喝声一声压一声,压到半山腰,被风一吹,散了。

他看一眼什么,她就买什么,买到第七样,陈云程学乖了,眼睛不往摊子上看,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宁红叶顺着他的眼神往下一瞅,瞅见他那双靴子,靴头磨白了,鞋帮还开了道口子:“老板,鹿皮靴,拿双最软的。”

陈云程那句“不用了”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决定下半截路闭着眼走。

摊主们都认得圣女,一个个点头哈腰,找零的时候手都在抖,找完了,眼睛就往他身上溜,溜得一个比一个复杂。

卖糖人的老头捏了一只红衣裳的小人递过来,捏得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她。她接过去,又拿下巴点点陈云程:“再捏一个他。”

老头端详了陈云程半天,捏出个缩着脖子、揣着手的,神态抓得十足。宁红叶笑得直拍大腿,把两个糖人并排举着,左看右看,舍不得吃。炒栗子是最后买的,装了一大包,她揣在怀里焐着,剥一个,塞他嘴里一个。

走到街中间,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嘀咕,嘀咕得不够小声:“就是他,圣女养的那个叛徒。”

宁红叶的脚步停了。她没回头,先把那包栗子塞进陈云程怀里,腾出手来,挽住他的胳膊,挽得紧紧的,这才慢慢转过身,冲着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弟子,笑眯眯的,声音脆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是我的人。”

那几个弟子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她转回来,挽着他接着走,下巴抬得高高的,走一步,糖人晃一下。

陈云程被她挽着,耳朵有点烫。在外库那一年,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从不挨着,走到岔路口就散;现在她当着半个坊市的面挽着他,挽得理直气壮,跟挽着自家一件宝贝似的。

坊市口停着三辆车,车上码着木箱,封条贴得严严实实,红底黑字,写着养魂石。

押车的是个灰衣老执事,正是那天在外库后头撞见他、摔了茶杯的那位。老执事一眼看见圣女,又一眼看见圣女挽着的人,脸刷地白了,把押运单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去催车夫,揣得急,押运单露出半截在外头。

陈云程就扫了那一眼:单子上写着八十枚,收货的地方,写的是北峰。他又往车上扫过去。外库的养魂石一箱装十枚,这个他抄了一年账,闭着眼都记得,三辆车,一车两箱,统共六箱,六十枚。

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往北去了。陈云程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嚼着,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你们宗送北边的养魂石,单子上八十,车上六十。”

宁红叶挽着他的手一紧:“又少了?”

“又。”他咽下栗子,“我在外库那会儿就少过一回,也是二十。那回我顺手记在账上,第二天账就换了一本。”

宁红叶的眼睛追着那几辆车,追到车尾那面小旗上,旗上绣着一个北字。她的眼睛眯了眯:“又是北峰。”

陈云程也看见了那个北字。荒道上,扛他的那个黑衣人腰间掉下来的那块铁牌,刻的也是这么一个字,他当时趴在地上,还以为是北院。他盯着那面小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她的脸沉下来了,盯着那几辆车的背影,盯了好一会儿,扭头叫小桃:“去查这批东西归谁经手,从外库查到北峰,一个都别漏。查到了先别声张。”

小桃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宁红叶这才回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连这个都记着?”

“看见了嘛。”他又剥了颗栗子,“看见了就记住了,改不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心里却动了动。二十枚养魂石,他在外库那会儿少一回,如今又少一回,一个北峰吃得下这么多?

他在魔宗查了一年,查的是北院那七个人,这二十枚,当年他顺手记了一笔,账第二天就换了,他那会儿一门心思顾着许照,没往下追。没往下追,现在倒好,人追到人家圣女怀里来了。

他把这点念头跟着栗子壳一起扔了。关他什么事,有人查。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坊市口的牌坊底下,迎面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拖着地,领口滚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一张脸白得发冷。她揣着一只紫铜手炉,合体的修士揣手炉,揣的是个派头。

她身后跟着两个北峰弟子,站在牌坊正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宁红叶挽着他的胳膊,没松,也没停,走到她跟前三步远,才站住:“柳峰主,挡道了。”

“圣女好兴致。”柳眉的声音又软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得人耳朵发痒,“宗务堆成山,还有空陪人逛集。”

陈云程听着这声音,后脖颈莫名一凉。又软又慢,懒洋洋的,好像跟谁多说一句都嫌费劲,他在哪儿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宗务堆成山,也没堆到北峰去。”宁红叶笑眯眯的,“峰主不也挺闲。”

柳眉也不接这句,眼波一转,落在了陈云程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听说圣女捡回来个叛徒,当宝贝养着?这就是那位?在外库抄了一年账的程云,哦,该叫陈云程了。陈公子的账抄得好,我北峰那几本旧账,改天也请陈公子看看?”

“他的账,只有我能算。”

“圣女好大的口气。”柳眉慢悠悠地拨着手炉盖,“当年宗主挑人,我可比你早进门三年。这圣女的位子,你坐得稳当么?”

“坐了这么多年,”宁红叶把下巴一抬,“屁股都焐热了,你说稳不稳?”

柳眉身后那两个北峰弟子没憋住,一个扭头咳嗽,一个低头看鞋。柳眉也不恼,拿指甲在手炉盖上轻轻刮着:“稳不稳,得看宗主出关怎么说。一个青云宗的探子,圣女也敢往自己屋里带,宗主问起来,圣女打算怎么答?”

“宗主问起来,我自己答。”宁红叶笑得眉眼弯弯,“轮不到峰主替我操心。峰主有这个闲心,不如回去数数北峰的库房,看看少没少东西。”

柳眉拨手炉的指甲,在炉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又慢悠悠地拨了起来。她没恼,笑得更软了,眼睛又落回陈云程身上,从他的脸往下滑,滑过他的肩,滑到他揣在袖子里的手,在他腕子那儿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

陈云程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那道眼神凉丝丝的,不重,可就搭在他的脉门上,跟一条蛇从草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似的。

“圣女的宝贝,”柳眉收回眼神,冲宁红叶福了一福,“可得看好了。”

她侧身让开路,白衣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宁红叶挽着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一步都没停,走出去老远,挽着他的那只手才松了一点,又立刻攥紧。

“她是谁?”

“北峰峰主。”宁红叶目视前方,“比我早入门三年。那年宗主要在我们俩里头挑一个当圣女,挑了我。从那以后,她见我一回,刺我一回。”

她说到这儿,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你离她远点。”

“怎么了?”

“她那双眼睛,”宁红叶说,“看人跟看秤上的肉一样。”

陈云程想起那道搭在他脉门上的眼神,没接话,低头剥了颗栗子,塞进她嘴里。她嚼着栗子,嚼着嚼着,又笑了,把那两个糖人举起来晃了晃:“回去插在窗台上。”

夜里,宗主峰的禁书阁黑着灯。守阁的老头歪在楼下的椅子上打呼噜,一只手还搭在簿子上。

柳眉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一点声都没有,走过去了,又退回来,拿两根手指把那本簿子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翻开,最近一行:圣女,辰时,顶格。她瞧了瞧,把簿子原样塞回老头手底下,上了楼。

顶格那排书积着灰,只有一卷的书脊是干净的。她抽出来,封皮上四个字:诸体异录。翻到后半本,手停住了。订线旁边一道口子,撕得齐整,纸茬还白着,旁边那道老口子早黄透了,两道一比,这一道新得扎眼。

远处天边闷闷地响了一声,窗纸跟着颤了颤。柳眉没抬头,伸出一根手指,指腹顺着那道口子慢慢摸过去,从头摸到尾,笑了,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新撕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