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回家。那不是他的声音。
陈云程站在一盏路灯底下。灯是昏黄的,雨丝斜斜地从灯光里穿过去,细得跟针似的,落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亮着,亮得晃眼,玻璃门上贴着打折的海报,收银台边上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糊了半面玻璃。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觉得沉,勒得手指生疼。
一辆公交晃晃悠悠地开过来,车灯划开雨幕,停在他面前。是末班车,车里没几个人,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头的脸,车门哧的一声开了。
回家。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就在他耳朵边上,听不出老少,累得很,跟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这儿,就剩这两个字了似的。他抬脚要上车,就醒了。
屋里黑着,窗纸泛着一点雪光。他躺在那儿,半天没动,脸上凉飕飕的,抬手一摸,一手的湿,枕头也湿了一片。他在哭,梦里没哭,醒过来倒哭上了。
身边的人动了动。宁红叶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来,手伸过来,本来是要搂他,摸到他脸上,一下子醒透了,撑起身子,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怎么了?”
“没事。”
“一脸的泪,没事?”她的拇指在他眼角上抹,抹了一把,又一把,越抹越急,“做噩梦了?谁欺负你了?梦里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去梦里砍他。”
陈云程被她说得想笑,可那点笑到了脸上,怎么都挂不住。他偏过头,看向窗户,窗纸上映着外头的雪光,北边那半扇,忽然亮了亮。
很淡的一点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隔着窗纸,隔着雪夜,亮了那么一瞬,又暗下去了,暗得很慢,跟一盏灯被人拿手拢住,火苗缩回去似的。
宁红叶也看见了。她捧着他脸的手没松,眼睛却转过去,盯着那半扇窗,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那边是禁地。半夜里亮什么。”
陈云程没接话。那点光暗下去以后,他心里空了一块,空得发慌,跟梦里那只塑料袋一样,沉甸甸的,勒得人疼,又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宁红叶把他的脸转回来,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自己的眼圈先红了:“到底梦见什么了?梦见那个女人了?”
她问得又急又酸,酸得他差点笑出来。
“没有。”黑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比他还急,“梦见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回不去了。”
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路灯、雨、便利店、末班车,这些他说不出口,说出来她也不懂,他自己也快记不清了,今夜不知怎么,一下子全涌了回来。
宁红叶没追问。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脑袋按进怀里,按在她心口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顺得很慢。
顺着顺着,她开始哼一支调子,不知道是哪儿的,调子跑得没边,哼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我娘哼的。我就记得这半截,后半截她没哼完。”
陈云程埋在她心口,闻着她身上那股梅子糖的味道,那块空了的地方,一点一点被焐热了:“再哼一遍。”
她又哼了一遍,跑调跑得更厉害了。
后来是她先亲的他。亲得很慢,跟那一回泉里他亲她一样慢,一下一下地啄,啄他的眼角,啄他湿了的睫毛,啄到他的嘴唇,停住,贴着。
“我哄你。”她贴着他的嘴唇说,“这回我哄你。”
“你会哄人?”
“不会。”她理直气壮,“你教我。”
她解他的衣带,这回没扯,一根一根地解,解得认认真真。她的手是暖的,贴在他背上,贴在他肩窝那块钉子留下的疤上,贴着不动,等他那口气喘匀了,才十指扣上来。
她的灵力淌过来,温温的,一点刺都没有,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裹着他,跟她方才那只顺他背的手一样。他那股素迎上去,洗她,也被她裹着,洗着洗着,两股灵力分不清谁是谁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热气一口一口扑在他耳朵上,小声问:“师兄,你梦里那个地方,想回去的那个,带不带我?”
陈云程的心口一下子被攥住了,半天没答上来。她自己接上了,咬了咬他的耳垂:“不带也行。我自己跟着。”
窗外又亮了亮,这回是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谁都没去管它。
再醒过神来,是她先出的声:“咦。”
她窝在他怀里,忽然不动了,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也顾不上,闭着眼内视,脸上的神情从发愣,到不敢信,到憋不住。
“松了。”
“什么松了?”
“我卡着的那道关。”她睁开眼,眼睛亮得吓人,“炼虚以后就一直卡着,卡得我练剑都练不顺,松了,破了!”
她破的是合体。她一头扎回被子里,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滚到他身上,又滚回去,笑得咯咯的,笑得床板都在响,跟一团打翻了的红糖似的。
陈云程被她滚得哭笑不得,一运功,自己也愣了。丹田里那股灵力比睡前满了一大截,满得往外涨,涨到化神中期那道坎上,稳稳地过去了。
可过去了也没处去,封印那一圈箍在经脉外头,箍得死紧,跟穿了件小一号的衣裳似的,一动就勒。
宁红叶滚够了,爬过来,把手按在他心口,摸那圈封印,摸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皱,没说什么,又松开了,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他,笑得跟偷着了糖似的:“以后谁来抢你,我都不怕了。”
同一夜,归雁客栈。老韩守着柜台打盹,算盘搁在手边,炉子上坐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泡。三更天,门帘一掀,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他一激灵,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眯着眼一看,又是她。
青衣姑娘在他这儿住下小半个月了。归雁离天魔宗的山门不到四百里,正道这边,再没有比它更近的客栈。她房钱头一天就付清了,每天鸡还没叫就出门,出去一整天,三更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回比一回狼狈。
她每天出门前,都在柜台上要两个包子,油纸包好揣走,半夜回来,袖子里总还揣着一个,凉透了,硬邦邦的,原样拿回来。头几天老韩以为她吃不下,后来看明白了,那一个,她从来就没打算自己吃。
今儿她的袖口撕破了一道,剑鞘上添了一道新痕,头发上落着雪,化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人还是站得笔直,脸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看不出累。
老韩盛了一碗汤,端过去:“姑娘,喝口热的。”
“多谢。”她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
老韩在她对面坐下,搓着手,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姑娘,您天天这么往外跑,还是在找那个进门先看窗的小子?”
“嗯。”
“他在哪儿?”
“山上。”
“哪座山?”
“天魔宗。”
啪嗒一声,老韩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算珠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捡一颗,抬头看她一眼,再捡一颗,再看一眼。
青衣姑娘已经把汤碗搁下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圈一圈的线,密密麻麻,他看不懂,只看得出是座山,山外头圈了九道圈。
她拿指尖在北边那一段点了点,点得很慢,自言自语:“北边这一段,薄得不对劲。”
说完,她提笔在那儿画了个圈,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起身上楼。
老韩蹲在地上,攥着一把算珠,半天没站起来。正道的姑娘,去砸魔道的山门,小半个月,天天去,为了一个男人。那个进门先看窗的小子,他连面都没见过,这会儿倒想见见了。
老韩把算珠一颗一颗按回算盘上,按到最后一颗,长长叹了口气,推了推镜片,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嘀咕:“那小子,到底欠了人家多少。”
同一夜,北峰。朝北的那扇窗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的纱帐都在飘。柳眉披着一件外衫站在窗前,手里那只手炉,炉里的火灵石早熄了,她也没换。
北边天上那点灯火,亮过一回,早暗下去了,她还站在那儿,望着那片黑,望了很久,慢慢笑了起来。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