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木叶子削到一半,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没人敲。陈云程抬起了头。
宁红叶一早就去了宗务堂。小桃查出来了,那批养魂石从外库出去,一路是北峰的人经的手,她听完,粥都没喝完,拎着剑就走了,走前叮嘱他哪儿也别去。他哪儿也没去,人家找上门来了。
门口站着一身月白。柳眉提着一只食盒,白衣拖在雪地上,身后没带人,自己一个,笑盈盈地跨进来,跟回自己院子似的,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陈公子好雅兴。圣女忙,我替圣女来看看姑爷的身子。”
“姑爷?”
“宗里都这么叫。”她揭开食盒盖,热气冒出来,一股参味,“北峰的参汤,炖了一夜,补元气的。”
陈云程把刻刀放下,瞅了瞅那盅汤,客客气气地说:“圣女管得严,外头的东西,不让吃。”
“圣女管得严,你倒是听话。”柳眉也不勉强,把汤往他跟前推了推,就那么搁着,一手托着腮,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被封成这样,还有闲心削木头。我听说化神的人封了修为,经脉跟被绳子捆着似的,一天到晚胀得难受。陈公子受得住?”
“受得住。”
“真的?”她伸出手来,“我替你看看。”
陈云程的手搁在石桌上,没动。躲不开,他被封着,她是一峰之主,真要搭他的脉,他缩手也缩不过她,缩了,反倒跟心里有鬼似的。
柳眉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腕子,凉凉的,指腹又细又滑,贴着他的脉门。一缕灵力顺着指尖探进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贴着他的经脉慢慢往里走。
陈云程把那口气压住了。那股素就在经脉里淌着,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一碰就认得出来,他没法把它藏起来,只能给它换个样子。
在魔宗那一年,他腕上贴着伪魂符,把青云宗的功法压在底下,经脉里走的是外门那套魔功,为了装得像,一天都没断过。
装了一年,那个调子他闭着眼都记得:往左拐的时候先沉一下,过关节的时候带一点涩,走到心口,要比正常的灵力燥三分。
他把那股素一点一点拧过去,拧成那个调子,拧得很慢,慢得他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柳眉那缕灵力走到他肘弯,停住了,停了一息,两息,她的指尖在他脉门上轻轻按了按,跟在称一称分量似的。陈云程盯着那盅参汤,参片在汤面上打着转,转了一圈,又转一圈,他数到第七圈的时候,那缕灵力退出去了。
柳眉收回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笑得意味深长:“装得挺像。”
陈云程的心往下一沉,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峰主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好。”她把帕子叠起来,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听不懂的人,活得长。”
院门口一阵风。红影扑进来,一把拍在柳眉搭过他脉的那只手上,拍得啪的一声脆响:“谁准你碰他?”
宁红叶站在石桌边,胸口一起一伏,剑还挂在腰上,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她跑得太急,鬓边的碎发全乱了,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一点笑都没有。
柳眉慢悠悠地揉了揉手背,揉出一道红印,也不恼:“我替圣女关照关照姑爷,圣女这么大火气?”
“北峰的手伸得够长。”宁红叶一字一字地说,“伸到外库的养魂石还不够,伸到我屋里来了?”
院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扫雪的弟子、路过的执事,一个个伸着脖子,谁也不敢出声,雪地上的脚印越踩越多。
柳眉笑了:“北峰管着禁地的供奉,宗主定的规矩。圣女要查北峰的账,拿宗主的手令来。”
“等宗主出关,我自然拿。”
“等宗主出关,”柳眉拖长了调子,“圣女这位子,还坐不坐得稳,也难说。当年宗主挑人,挑你,不过是看你年纪小,好拿捏。”
宁红叶反倒笑了:“宗主挑我,是因为你输了我三场。”她把下巴一抬,“一场比一场难看。第三场你那把剑,现在还在我剑架上挂着,落了三年的灰,你要不要去认认?”
院外头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柳眉脸上那点笑,终于僵了。她盯着宁红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石桌边的三个人听得见:“那三场,我记着呢。”
她慢慢站起来,白衣拖过石凳,一只手搭在腰间,搭在一柄细剑的剑柄上。宁红叶的剑已经出了鞘,拔出来半寸,雪光在那半寸剑刃上一晃。
陈云程坐在两个人中间,手里还捏着那片削了一半的木叶子,一动都不敢动,跟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一粒豆子似的。
“住手!”
这一声从院门外砸进来,震得石桌上那盅参汤都晃了晃。
人群往两边一分,先进来的是执法堂的孙执事,捧着一块乌木令牌,脸上的神气比上回足多了;后头跟着厉无锋,黑着一张脸,一进门先瞪宁红叶,再瞪柳眉,最后瞪了一眼陈云程,瞪得他后颈发凉。
孙执事捧着令牌,清了清嗓子,眼睛却不敢往陈云程脸上看:“执法长老有口谕,此人来历不明,北峰峰主既起了疑,执法堂当带回细审。”
宁红叶的剑又出了半寸:“你敢。”
“都给老夫住手!”厉无锋一抬手,一股灵压压下来,压得满院的雪都往下一沉。他看看宁红叶,又看看柳眉,最后长长出了一口气:“宗主出关之前,人归圣女看管。执法堂派两个人,在院外看着。”
“不许。”宁红叶一个字都不让。
“小叶。”
“他是我的人,谁看着也不行。”她收剑入鞘,一把抓住陈云程的手腕,把他从石凳上拽起来,“我带他去圣女殿。圣女殿,执法堂进得去吗?”
孙执事被噎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厉无锋盯着她看了很久,看得院子里一点声都没有,才摆了摆手:“那就圣女殿。”
柳眉笑了,笑容又软回来了,福了一福:“圣女殿好。圣女殿清静。”
她提起那只食盒,从陈云程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低头瞧了瞧他手里那片木叶子,没说话,走了。
宁红叶当天下午就把他搬进了圣女殿。殿在内峰最高处,檐角挑出去老远,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她搬得风风火火,搬了他的被褥、他的衣裳、他那把新刻刀,搬到最后,又亲自跑回旧院一趟,把书案上那只缺口的茶杯揣了回来,连同那两个插在窗台上的糖人。
她把茶杯搁在新屋的窗台上,缺口朝外,端详了半天,满意了:“这个不能落下。”
天黑以后,管阵的何执事来了。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话少,手稳,捧着一匣子阵石,进门先给圣女行礼。
宁红叶指着殿门、窗户、四面墙,叫他全重布一遍,布得比原先密,又冲陈云程扬了扬下巴:“何执事布的阵,我放心。我那院子的阵,都是他布的,一布十来年了。”
陈云程坐在一边,看何执事布阵。这是他的老本行,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
何执事的手是真稳,阵石一颗一颗嵌进墙缝,阵纹一道一道接上,灵光顺着纹路爬满了殿门。爬到门框左下角那一道的时候,纹路往回拐了半寸,拐得别扭,跟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一个字似的。
陈云程盯着那半寸瞧了一会儿。按理说那一道该往外走,往外走才接得上下一颗阵石;往回拐,接也接上了,就是绕了个弯,绕得不像这么稳的一双手会布出来的东西。
他本想开口提一句,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哈欠。关他什么事,人家布了十来年的阵,他一个被封了修为、吃软饭的,瞎操什么心。
何执事布完阵,收了阵匣,行礼退下,走的时候没看他一眼。殿里的烛火晃了晃,宁红叶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在他胸前扣得死紧:“谁都别想碰你。”
陈云程嗯了一声,拍了拍她扣在他胸前的手,眼睛还落在门框左下角。那道纹在烛光底下,安安静静地拐着那半寸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