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是不是还想跑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22 16:27:16 字数:2872

坛口的封泥上写着一个日子,字是她的,又大又张扬。宁红叶把酒坛抱上桌的时候,抱得小心翼翼,跟抱着个孩子似的。坛子不大,一尺来高,坛肚上还沾着地窖里的土。

她拿刀背磕开封泥,一股酸甜的香气一下子冲出来,冲得满屋都是。

“梅子酒。”她得意地说,“我酿的。”

陈云程凑过去闻了闻。酸,酸得他腮帮子一紧,酸底下又翻上来一股甜,甜得发腻:“你在外库跟我说过,后山那树梅子,酸得你牙疼。”

“就是那一树。”她拿勺子舀酒,舀得满屋都是酸香,“我自己爬上去摘的,摘一个尝一个,酸得我脸都皱成一团,一树都是那个味儿。扔了又可惜,我就全泡了酒。”

她舀着舀着,声音低下去一点:“泡的时候我就想,等哪天你肯陪我喝,就开这坛。后来你跑了,我就改了主意,等把你抓回来再开。泡了大半年,你尝尝,甜不甜。”

她推一杯给他,自己端起另一杯:“陪你喝一杯。”

陈云程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她那杯已经见底了。

“你慢点。”

“我酒量好着呢。”她又倒一杯,仰头又干了,干完了冲他晃空杯子,“你看。”

她不拿灵力化酒。合体的修为,一口灵力就能把酒气逼得干干净净,她偏不,说化了就不算喝了。

第三杯下去,她的脸红了;第四杯下去,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第五杯倒到一半,她放下勺子,捧着脸,盯着他看,看了半天,嘿嘿地笑起来:“师兄,你怎么有两个?”

陈云程把她手里那杯没倒满的酒拿走了。她也不抢,从对面绕过来,一屁股坐到他腿上,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看得眼睛都对到一块儿去了:“你睫毛怎么这么长。我数数。”

“数不清的。”

“数得清。一,二,三,四。”

她数到七就数乱了,从头再数,数到五又乱了,干脆不数了,拿指尖在他睫毛上拨了拨,拨得他直眨眼,她笑得直打嗝。

笑够了,她忽然要给他舞一套剑,从他腿上跳下去,拔剑,起势,第一步就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整个人往前一栽。陈云程伸手一捞,把她捞回怀里,剑哐当掉在地上。

“地不平。”她趴在他胸口,理直气壮。

“对,地不平。”

“叫我。”

“红叶。”

“再叫。”

“红叶。”

“一枚。”她掰着指头算,“两枚。你再叫一千声,账就还清了。”

“那我叫一千声。”

“不行。”她一把捂住他的嘴,“还清了你就跑了。”

陈云程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她捂了一会儿,松开手,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搁,搁得沉沉的,话就一句一句往外冒。

“你在外库那一年,我天天从外库门口过。外库在后山那头,我住这头,每天绕半座山。小桃问我绕什么,我说我散步。散了一年的步,鞋都磨穿了好几双。”

陈云程的手停在她背上。

“那些灵谷糕,都是我自己蒸的。”她打了个嗝,“头一锅蒸塌了,第二锅蒸塌了,第三锅也塌了,第四锅才凑出一包像样的。塌了的那三锅,小桃吃了半个月,吃得脸都圆了。”

“你跟我说是铺子里买的。”

“我怕你问是哪家。”她吸了吸鼻子,“连铺子的名字都编好了,编得可凶了。你一回都没问。”

“我看见你袖子上的灵谷粉了。”

她一愣,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你不说。”她揪住他的衣领,揪得死紧,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不说。看见我绕半座山,看见我袖子上的灵谷粉,看见我天天在外库门口晃,你都看见了,你就是不说。”

她揪了一会儿,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半枚红玉,摸得很慢:“你走以后,这块玉我天天攥着,攥了四个多月,你那头一回都没热过。后来我把你那间屋子锁了,钥匙拴在脖子上,谁也不许进。”

她拿指头戳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我自己天天进去坐,坐在你那把椅子上,看你那只破杯子。”

陈云程由着她戳。她揪着他的衣领晃了晃:“那天我隔着红玉,叫那个女人给你带了一句话,她带到了没有?”

“什么话?”

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她没带!我就知道她不会带!”她揪着他的衣领,凑到他耳朵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红叶想你了。想得快疯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哇地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埋得死死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不许听!”

“你让我听的。”

“那也不许。”

她揪着揪着,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还想跑?”

烛火晃了晃。她那双眼睛就在他眼前,湿的,红的,醉得发直,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跟那天在溪谷里问他“你真的要走了吗”一个样。陈云程看着她,心口软成了一滩水。

“不跑了。”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没想到有多顺。这会儿他是真的不想跑。这座山,这间殿,这个揪着他衣领掉眼泪的人,他这会儿一样都不想撒手。

宁红叶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眼泪都忘了掉。然后她笑了,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咬得不轻:“骗人我也记账。”

她松开嘴,脸埋进他颈窝里,嘟嘟囔囔的:“你要是跑了,我就把整座山翻过来。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到你为止。”

嘟囔到后来,没声了。陈云程低头一看,她睡着了,嘴还微微张着,脸颊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掉下来的泪。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到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直起腰要走,走不动,低头一看,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头都蜷着,睡着了也不撒手。

他掰了一回,没掰开;掰第二回,她在梦里皱起眉头,攥得更紧了。陈云程只好把外衫脱了,留在她手里,自己穿着中衣坐到床边。她攥着那件空外衫,眉头这才松开,往被子里缩了缩,睡得香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了酉时,他衣襟里的玉简热了。热得不急,一下,一下,跟有人在门口站着,站一会儿,轻轻敲一下门似的。

陈云程把它摸出来,捏在手心里。屋里没点灯,一点青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床边,照着宁红叶攥着外衫的那只手。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玉简回到他脖子上这些日子,热过多少回,他数不清了。辰时,午时,酉时,在屋里,在坊市上,在魔宗的泉里,每一回他都摸,每一回都没接。接了,说什么?

说他在魔宗,说他挺好,说圣女天天喂他吃饭?不接,那头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敲,敲到明天辰时,再敲。

这一回,他把封印底下那点灵力一点一点地往外挤,挤得经脉生疼,挤出细细一缕,灌了进去。

玉简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传过来一个声音,平平的,轻轻的,跟从前在映雪峰,每到酉时她问他一句一个样:“吃过了吗?”

陈云程的嗓子一下子堵住了。头一回从映雪峰跑出来,它在他心口热了那么久,他攥着它,一缕灵力都没敢放;等到荒道上他想放了,才送进去一缕,就叫一枚钉子钉断了。在这座山上,它热了这么多天,他一回都没接。

“吃过了。”

那头又静了,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断了。

“嗯。”

就这一个字,玉简凉了下去。凉下去之前,他听见那头有风,呼呼的,刮得很急,好像她站在很高、很空的地方。

这个嗯,他听了十几年。答应他去藏书阁,是嗯;答应他晚点回来吃饭,是嗯;叫他把药喝了,他说喝了,也是嗯。一个字,什么都在里头了。

他忽然想问她在哪儿,站在那么空的地方做什么,她自己吃了没有,话到嘴边,手心里那块玉已经凉透了。

陈云程捏着那块凉了的玉,在黑里坐着,一动不动。窗外很远的地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窗台上那只缺口的茶杯跟着轻轻一颤。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攥着那件空外衫,含含糊糊地咕哝:“师兄,别走。”

过了一会儿,又咕哝了一句,更含糊了:“骗人,我也记账。”

陈云程把玉简塞回衣襟里,掀开被子一角,躺到她身边。她在梦里摸索着靠过来,脸贴在他胳膊上,攥着外衫的那只手,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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