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刚挂上腰,殿门就被人撞开了。北段守阵的执事一头扎了进来,扎得太急,被门槛一绊,差点扑在地上。
宁红叶本来是要去宗务堂的。养魂石那本账查到一半,她今早一睁眼就在念叨,揉着昨夜喝疼了的脑门,说今天非得从北峰的库房里抠出点东西来。
念叨完了,她又趴在他身上不起来,说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躺够了一会儿,又逼他发誓早饭要吃完,窗台上那片木叶子今天得削完,削完了给她。
“给你做什么?”
“插头上。”她理直气壮,“别人都有簪子,我插片叶子,谁都没有。削不完,今晚不许上床。”
“那北峰的账呢?”
“北峰的账我今天非抠出来不可。”她咬着牙,“一枚养魂石一枚养魂石地抠,抠到她柳眉脸上挂不住为止。”
这会儿她停在殿门口,皱着眉看那执事爬起来。执事先瞄了一眼陈云程,凑到她跟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陈云程靠在窗边喝茶,只听见北段、阵眼几个字,别的全让那人含在嘴里吞下去了。
他看见她的脸变了。先是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紧跟着眉眼一沉,嘴抿成一条线,手按在剑柄上,按得指腹都陷进缠绳里。他跟她在一块儿这么些日子,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连柳眉堵在坊市口那回,她都是笑着的。
“北段的阵出了点事。”她回过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笑得有点僵,“我去看看。”
“什么事?”
“小事。”
说小事的时候,她没看他的眼睛。陈云程也没往下问。关他什么事呢,他一个被封了修为、吃软饭的,阵出了事,自有人去管。
宁红叶把小桃叫进来,叮嘱她守着殿,一步都不许走开,又叫人去请何执事,说殿里的阵,让他再盯着些。叮嘱完了,她走到窗边,捧起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亲得太重,牙磕在他嘴唇上。
“等我回来。”
说完她就走了,红裙角在门槛上一扫,人已经不见了。
陈云程舔了舔被她磕疼的嘴唇,端着茶,半天没喝。上一回听见这四个字,是在映雪峰的院子里。说这话的人替他理领子,理得很慢,理平了,又往下按了按,转身剑光一起,往南去了。
当天夜里,他就从阵缝里钻了出去,连个字条都没留。他低头把茶喝了,茶已经凉了。
不到一炷香,何执事来了。还是那副样子,瘦高,话少,捧着那只阵匣,进门先冲小桃一点头,又冲陈云程拱了拱手:“陈公子气色好。圣女养得好。”
小桃端茶过来,他摆摆手没接:“圣女吩咐,北段有异,殿里的阵也得查一查。”
说着,他径直走到殿门边,在门框左下角蹲了下来。就是那一道,那天夜里往回拐了半寸的那一道。
陈云程端着空茶杯,靠在窗边看他。这是他的老本行,看着看着就看进去了,跟看人下棋似的,看一步,心里跟着算一步。
何执事打开阵匣,指尖在那道纹上一抹,灵光暗下去一截。他两根手指捏住一颗阵石,轻轻一转,一拔,拔出来了。他没换新的,把它搁进匣子里,又去捏下一颗。
陈云程端着茶杯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修阵是这么修的:先换,再拔,新石头嵌进去了,旧的才能拿出来,不然灵路一断,整面阵都得跟着晃。
这双稳了十来年的手,拔了一颗,又拔一颗,一颗都不换,门框上那道纹一节一节地暗下去,暗得跟被人一口一口吹熄的灯似的。
第三颗也拔了出来。那半寸拐得别扭,原来是给人留的门,平时合着,灵光一遮,谁也看不出来;底下这几颗石头一拔,门就开了。
那天夜里他盯着它看了两眼,打了个哈欠,懒得管。看见了,记下了,懒得管,他懒得管的,就是今天这一出。
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站了起来。
“陈公子,”何执事头都没回,手底下还在拔,“坐着别动。”
声音平平的,稳得跟他那双手一样。
陈云程没坐。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窗框,左手往戒指上摸。殿门口脚步响,小桃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是圣女走前吩咐小厨房蒸的,热乎乎的,还冒着气。
她一抬眼,看见门框上一溜被掏空的小洞,脸刷地白了:“何执事,您这是?”
话没说完,何执事起身,反手一掌切在她颈侧。小桃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门槛上,那碟点心摔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陈云程的牙咬得咯的一响。
门框上那道缝,敞开了。三个人从缝里钻进来,蒙着脸,腰上系着月白的绦子,脚步轻得跟猫似的,一进门就散开,一个堵门,两个朝他扑过来。
陈云程手里已经捏着两张符。他把封印底下那点灵力往外挤,挤得经脉跟被砂纸磨过似的,挤出来的只够点着一张。
符火呼地一亮,炸开一团白烟,扑在最前头那人脸上,那人往后一仰,捂着眼睛直骂;第二张符夹在他指缝里,灵力挤不出来了,连个火星都没冒。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掌拍过来。陈云程矮身让过去,一脚把身边的圆凳踢了出去,正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一个趔趄。
他抄起窗台上那只鸳鸯铜手炉,照着那人的脑门就砸了下去,砸得哐的一声闷响,炉盖都飞了,那人晃了两晃,栽在地上。
窗台上的东西被他带得乱响,那两个糖人倒了一个,是缩着脖子的那个,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被白烟迷了眼的那个缓过来了,骂骂咧咧地扑上来。陈云程拿手炉去挡,手炉被一掌拍飞,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滚到小桃脚边。
“轻点。”堵门的那个压着嗓子,“北峰要的人,别伤着。”
第三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扣得死紧,一股灵力顺着腕子压进来,压得他半边胳膊一麻。换作封印以前,这一扣他反手就能挣开,现在他连挣都挣不动,那股灵力跟一条铁箍似的,一寸一寸往他胳膊里勒。
他扭身去挣,后颈上一凉,一张符贴了上来,贴得严丝合缝。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淌到哪儿,哪儿就不听使唤了,先是后背,再是腰,再是腿,膝盖一软,他被人按在了窗台底下。
就在被按下去的那一下,他把戒指里那半枚红玉摸了出来,动作小得不能再小,手指一勾,那枚温温的红玉就滑进了他中衣里头贴身缝着的那只小袋。
卧底一年落下的老毛病,储物戒随时可能被人搜走,最后保命的东西,得贴着肉放。
他刚把手收回来,手指上一轻,戒指被人撸走了。
“搜干净了。”头顶上有人说。
陈云程的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角看见小桃倒在门槛上,一动不动;看见那碟摔了一地的点心;看见窗台底下那半截缩着脖子的糖人。眼前一黑。
黑里他被人扛了起来,颠着,一路都是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风从前头灌过来,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这风他熟,在魔宗那一年,只有往北走,风才这么冲着脸来。
再睁眼的时候,满鼻子都是香,一股很浓的熏香,甜得发腻,腻得人头晕。
头顶上是一层一层的纱,月白的,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地晃。他躺在一张床上,手脚软得抬不起来,后颈那张符还贴着,凉丝丝的。他动了动手指,戒指没了;他又动了动,贴着胸口那只小袋,还在。
床边坐着一个人。一身月白,托着腮,一只手搭在膝上,指甲染得鲜红,正一下一下地叩着膝盖,叩得不紧不慢。
她低头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看见他睁眼,那双眼睛弯起来,弯得跟那天在坊市口一模一样,看人跟看秤上的肉。北峰峰主,柳眉。
早该想到的。坊市口她搭在他脉门上的那一眼,院子里她搭在他腕子上的那两根手指,门框上那半寸弯,老执事押着往北去的那六箱养魂石,一样一样,全往这儿指着。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一样都没往下想。
她笑得又软又慢:“醒了?圣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