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炉鼎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22 16:29:00 字数:2824

“炉鼎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

柳眉笑出了声:“怕你还答得这么老实?”

“老实人死得慢。”

她笑得更开了,笑得那一床纱帐都跟着颤。

这是一间很香的屋子。香炉是一只铜鹤,鹤嘴里一缕一缕往外吐烟,吐得满屋都是甜腻腻的味儿。

四面垂着月白的纱,一层压一层,风从哪儿来都透不进来,只有床对面那扇窗开着一道缝,缝外是雪,雪后头是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陈云程躺在床上,手脚软得跟一摊化了的雪似的,后颈那张符还贴着,凉飕飕的。他动了动手指,指根空荡荡的,戒指没了;又动了动,贴着胸口那只小袋,硬硬的一小块,还在。

柳眉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剥一只橘子,剥一瓣,吃一瓣,吃得不紧不慢:“我比她早进门三年。那年宗主要挑圣女,挑的是他自家闺女,还非得比三场,比给全宗的人看。我十九,她十六,三场,我一场都没赢。第三场,我的剑脱了手,飞出去,钉在她脚边上。她捡起来,挂在她自己的剑架上,一挂就是这么些年,逢人就说,这是柳峰主的剑。”

她说到这儿,拿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了一道,划得很深,汁水溅了出来:“她抢了我的位子,我拿她的人。”

陈云程听着,没吭声。在外库那一年,他见过这种笑,都是在账上做了手脚的人,笑得越软,手底下越狠。

柳眉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拍拍手:“别这么看我。出口气只是顺手的事。”

她俯下身来,凑近了看他,近得他闻得见她嘴里的橘子味:“那本书上的口子,是新撕的。圣女半夜里跑去禁书阁翻什么?翻到最顶上那一格,撕走一页。”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点得很轻:“太素圣体。千百年来,书上就记了两个。”说着,那双眼睛一弯,“你是第三个。”

陈云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书上那两个人的名字,早叫人撕了,她说起来,却跟认得那两个人似的。他没问,问了她也不会答,反倒露了他在想什么。

柳眉那根手指从他心口往上挪,挪过锁骨,挪到他下颌,顺着下颌的线慢慢往下划,指甲尖凉凉的,划得他后颈一阵一阵发麻:“圣女拿你破了合体。”她的声音又软又慢,“我拿你,能涨多少?”

说完,她收回手,站起来,从袖里倒出一把紫色的砂,蹲在床前的地上,一把一把地撒。砂落在地上就亮,亮成一道道纹,纹接着纹,绕成一个圈,圈里套着圈,最里头那一圈,正对着床。

是采补的阵。陈云程在魔宗那一年,夜里翻过执法堂的旧案卷,这种阵只在案卷上见过,案卷上画着图,图底下注着一行小字:阵成之日,受阵者如枯井。

他看着那圈紫纹一点一点合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峰主,采补这门手艺,伤根基。我听圣女说过,执法堂早年拖出去过一个长老,屋里搜出三个弟子,抽得就剩一张皮。那长老后来怎么样了,峰主记得吧?”

“记得。”柳眉头也不抬,“他手艺不好。”

陈云程被噎得一时没话,换了个路数:“那这样,峰主放我回去,我让圣女把你那把剑还你。挂了这么些年,也该还了。”

柳眉抬起头,那一眼冷得跟窗外的雪一样,转眼又笑开了:“陈公子真会说笑。”

“我不是说笑。那把剑落了三年的灰,圣女自己都嫌占地方。”

柳眉把最后一把砂撒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陈公子,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舌头封了。”

陈云程闭上嘴,闭了三息,又张开了:“峰主这香,熏得我脑仁疼,换一炉?”

“受不住就睡。”柳眉笑眯眯的,“睡着了,抽起来不疼。”

陈云程又闭上嘴,这回闭了五息,还是张开了:“最后一句。”

“嗯?”

“峰主费这么大劲,”他看着她,“就为了一个圣女的位子?”

柳眉没答。她转过身,朝那扇开着一道缝的北窗望过去,只望了那么一下,那双看人跟看秤上的肉似的眼睛,一下子软了,软得跟换了个人,软得陈云程后背发凉。

“一个圣女的位子?”她轻轻地说,跟说给窗外的什么听似的,“你这副身子,比一个圣女之位值钱多了。”

陈云程把这一句,也记下了。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一个北峰弟子隔着纱帘低声道:“峰主,有人找。”

柳眉回过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拿指甲在他脸上刮了刮,刮得不重,留下一道凉痕:“别乱动。”

她掀开纱帘出去了。脚步声走远,门合上了,屋里只剩那只铜鹤一口一口地吐烟。

陈云程躺着没动,等了三息,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折回来,才咬着牙,往封印底下去摸那点灵力。封印箍着他的经脉,箍得死紧,灵力在底下缩成一团,跟冬天冻住的河似的,面上一层硬冰,底下只剩一线水在流。

他拿神识去撬那层冰,撬一下,经脉一疼,撬两下,疼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把那一线水一点一点地往外引,引得满头是汗,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鼻子底下一热,一道血淌了下来。

那一缕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被他引出来,引过胸口,引进贴身小袋里那半枚红玉,红玉温了。

这枚红玉,是她上青云宗提亲那天,在侧殿里塞进他手里的。两百里之内,两头一齐往里灌灵力,才说得上话;隔得再远,只传得过去几个字。

他在映雪峰那几个月,它先锁在师尊的柜子里,后来揣在师尊的袖子里,她往里传过话,回她的是师尊。到了这座山上,她天天在他跟前,更用不着它。

他自己只拿它回过一道讯,还是她刚回魔宗那天,说灵力和修为都恢复了;正正经经开口叫她,这是头一回。

那头几乎是立刻就灌回来了,灌得又急又猛,猛得他胸口一烫:“师兄?!”

她的声音在抖,喘得厉害,风声呼呼地从她那头灌过来,跟正在往哪儿赶似的。

“红叶。北峰,柳眉。”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头的风声一下子更猛了,她的声音被风扯碎了,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撑!”

门外脚步响了。他手一松,那缕灵力断了,红玉在小袋里一下子凉下去。纱帘一动,柳眉掀帘进来,身后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她站在帘边,看了他一眼。

他闭着眼,脸上的血还没擦,鼻子底下糊了一道,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跟被符压得昏过去了一样。

柳眉看了一会儿,笑了,走到那圈紫纹正中间,盘膝坐下,两只手搭在膝上,掌心朝着他。阵亮了,紫纹一道一道亮起来,亮成一片紫光,从地上爬上床脚,爬上被褥,爬到他身上,钻进他的经脉。

疼得跟有人拿钩子往外拽似的。封印箍着的那些灵力,被钩子一缕一缕地钩出来,钩一缕,经脉就跟被扯断一根似的,扯得他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绷得牙关咯咯响。

那些灵力从他身上被拽出去,素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在紫光里拉成一根根细线,往柳眉的掌心里流。

谁都别想碰你。她从背后抱着他说这句的时候,下巴硌在他肩膀上,硌得他发疼,他这会儿倒想让那点疼再回来。

钩子一路往下钩,钩到丹田,碰着了小人眉心那一点青。那点青叫人洗薄过一层,这会儿猛地一烫,烫得他一哆嗦,跟远处有人攥着线的另一头,狠狠扯了一把。

大半灵力都往她那边去了。有一缕却不听使唤,它从他胸口被钩出来,在半空里顿了顿,拐了个弯,没往柳眉那边去,反倒往那扇开着一道缝的北窗飘过去,飘得很慢,跟被什么东西叫着似的。

柳眉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她盯着那缕往北飘的灵力看了一会儿,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跟在念着什么似的,又扭头往北窗外望了望。

陈云程看不清了。紫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眼前白茫茫一片,经脉里一阵一阵地空,空得往下沉,沉得跟掉进一口井里似的,井没有底,他一直往下落。落到最底下的时候,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声: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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