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段的阵好好的。宁红叶站在阵边上，一层一层地看过去。第一层裂了，第二层裂了，到第五层，裂纹一道压一道，是那个女人这些天一剑一剑磨出来的。
第六层完完整整，一点缝都没有，灵光平平稳稳地转着，转得跟往常一样。阵外头也没有人，雪地上一串脚印都没有，那身青衣不在。
“圣女？”守阵的弟子揉着眼睛从哨棚里钻出来，一脸茫然，“北段一直好好的，昨夜那一声过后，就没动静了。”
“今早谁去殿里报的信？”
弟子更茫然了：“没人去报啊。”
宁红叶的脸一下子白透了。她想起那个报信的执事，一身北段守阵的服色，一张脸她只觉得眼熟，名字叫不上来。她急着来看那个女人，急得连他是谁都没问一声。
她扭头往回看。内峰最高处那座殿，隔着半座山，檐角上那串铜铃小得跟一粒米似的，风一吹，什么声都传不过来。
她刚要往回赶，心口一烫。贴着心口的那只锦袋里，半枚红玉热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僵得连呼吸都忘了。这枚红玉，她叫过多少回，她自己都数不清。叫一回，凉一回，他只在她闭关前回过一道讯，后来通过的那一回，回话的还是那个女人。
叫到后来，她都不指望它热了，还是天天揣着，揣得玉面都磨光了。这会儿它热了，是那头在叫她。
她的灵力几乎是扑过去的：“师兄？！”
“红叶。”那头的声音哑得她差点认不出来，“北峰，柳眉。”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刮得她眼睛生疼。她已经在往北峰赶了，赶得连剑都没拔稳，喊出去的话被风扯得七零八落：“撑！”
那头断了。一道红光从北段拔起来，贴着山脊往北峰扑过去，扑得山脊上的积雪一路往两边炸开。
陈云程在往下沉。沉到那口没底的井里，四面八方都是空的，他连疼都快觉不出了，紫光在他眼前晃成一片，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轰的一声，洞府的门连着半面墙，一起碎了。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灌得满屋的纱帐哗地往后倒，倒得跟被一只手按下去似的，铜鹤香炉滚到墙角，那一缕甜腻腻的烟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碎石堆里站着一个人。红裙，剑在手里，发髻散了一半，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乱飞。一股灵压从她身上压下来，压得满屋的东西都在抖，压得柳眉坐在阵中间，脸色一下子变了。
宁红叶在笑。她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人，看着他鼻子底下那道血，看着地上那圈亮着的紫纹，脸上一直带着笑，一个字都没说。陈云程认识她以来，头一回觉得她笑起来这么吓人。
她抬手，一剑劈下去。剑落在那圈紫纹上，紫纹一道一道地碎，碎得跟冰面上砸下一块石头似的，从中间裂到边上，裂成满地的碎光，钩在他经脉里的那些钩子，一下子全断了。
阵心里的柳眉闷哼一声，抽到半路的灵力没了去处，一股脑地反冲回她自己的经脉，冲得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截。
他从床上往下栽，没栽到地上，被一只胳膊捞住了。她左手把他往怀里一揽，揽得死紧，右手的剑没放下，剑尖冲着柳眉。
柳眉已经站起来了，从腰间抽出一柄细剑，剑身细得跟一根柳条似的。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塌了一半：“圣女来得真快。”
宁红叶没接话。
第一剑，两柄剑撞在一起，铮的一声，柳眉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第二剑，宁红叶的剑贴着那柄细剑一绕，一挑，细剑脱了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地颤。宁红叶这才开口，笑眯眯的：“又脱手了。”
第三剑，剑光从柳眉肩头划过去，一蓬血溅在月白的纱上，溅成一串暗红的点。
柳眉往后退，退到屋子最里头，一掌拍在墙上，墙上开了一道暗门，门后是往下去的石阶，石阶往北，一直通进黑里。她捂着肩膀闪进去，暗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得严丝合缝，墙上一点痕迹都没留。
宁红叶往前追了一步，就一步，陈云程在她怀里，攥住了她的衣襟。
她停住了，低头看他。那张笑着的脸，在低下头的那一下，全垮了，眼圈一下子红透，嘴唇抖着，抖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看看那道合上的暗门，又低头看看他。门后头是北面禁地，只有北峰峰主进得去，她要追，就得先把他放下。她没追。
天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滚得破墙外头的雪都跟着震，窗纸簌簌地抖，宁红叶没去管那声雷。她抱着他，在满地碎光里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柳眉桌上搁着一枚乌沉沉的戒指，戒面上一道斜斜的划痕。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着她衣襟的手指，掰开一根，他又攥回去一根，她也不急。掰开了，她把戒指给他套回去，套好了，再把他的手按回自己衣襟上，让他攥着。
“戴好。”她的声音哑得厉害，“谁也别想再撸下来。”
陈云程想说话，嗓子里只挤出一点气音。门外头乱哄哄的，一串脚步踩着碎石进来。
小桃捂着脖子，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脸上还挂着泪，一只脚上的鞋跑丢了，光脚踩在雪里，冻得通红。她醒过来就往厉长老那儿跑，跑了半座山，把人领了来。
她后头跟着厉无锋的人，两个押着一个，押着的那个瘦高，话少，手稳，这会儿垂着头，一言不发。
“是他！”小桃指着他，嗓子都喊劈了，“圣女，是他拆的阵！”
宁红叶看着何执事，何执事也抬眼看她，只看了那么一下，又垂下头去，一句都没辩。
宁红叶轻轻笑了一声：“何执事这双手，替我布了十来年的阵。”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只听得见雪粒子往破墙里扑的声音。
“往后，就不劳它了。”
押着何执事的那两个人，手都跟着一抖，小桃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交给厉长老。”宁红叶收回目光，再没看他一眼。
厉无锋是最后进来的。他一进门，先看满地的碎光，再看墙角那只滚翻的铜鹤，最后盯着那面合得严丝合缝的墙，盯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袖子里一亮，一张传音符自己燃了起来，符火里传出一道声音，很远，很淡，跟隔着好几重山似的：“柳眉禁足北峰，等我出关。”
符烧完了，落下一撮灰。
“禁足？”宁红叶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她在禁地里头，禁什么足？”
“宗主的话。”厉无锋沉声道，又压低了嗓子，“北峰管着禁地的供奉，是宗主闭关前亲**代的。你动她，就是动宗主的规矩。小叶，那是你爹的话。”
宁红叶咬着下唇，咬得那一块都白了。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起伏了好几回，一句都没顶回去。她弯下腰，把陈云程打横抱起来，抱得紧紧的，从那面碎墙跨出去，跨进外头的雪里。
陈云程的脸贴着她的心口，她的心跳又快又乱，乱得跟擂鼓似的，风雪打在他脸上。他听见她一路都在小声念，念得又急又碎：“我在。我在。我在。”
北面禁地深处，没有风，也没有雪。石阶往下走了很久，越走越冷，冷得石壁上都挂着一层白霜。走到底，是一间挖在山腹里的石室，地上刻着一圈一圈的阵纹，纹里淌着很淡的光，淡得跟快要熄的炭火似的。
石室正中立着一方石台，台面上刻着一枚古篆，右边缺了一角。石台上放着一盏灯，灯火不大，青里泛着一点黑，一动不动地燃着，灯盏底下垫着一层养魂石，一枚挨一枚，码得整整齐齐。
柳眉捂着肩膀，跪在石台前头，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阵纹上，落一滴，阵纹就亮一下。
“尊上。”她的声音哑了，“属下贪了一口。下回，一定把他完完整整地给您送来。”
石室里静得很。灯芯轻轻一偏，朝着南边，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