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还搁在老地方,缺口冲外,杯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这两天谁都没顾上擦。茶杯旁边立着一个糖人,红衣裳,眉眼弯弯的;另一个缩着脖子的,只剩下半截,躺在它脚边。
陈云程醒来的时候,头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第二眼,看见了她。
宁红叶跪坐在床边的踏板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头都蜷着,攥了一夜都没松过。
她身上还是那身红裙,裙摆上溅着的血已经干成了褐色,发髻散了一半,鬓边的碎发粘在脸上,眼睛哭得通红。
他动了动手指,她一下子就醒了,醒得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起头,头发都甩到了脸上。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扑上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眼皮,摸他鼻子底下。
那里昨天糊着一道血,早被人擦干净了,她还是拿拇指抹了一遍。
“疼不疼?”
“不疼。”
她不信,又去摸他的腕子,两根指头搭在他脉上,搭了好一会儿,又去摸他的心口,摸他的经脉,一处一处地摸过去,摸完一遍,又不放心,从头摸第二遍。
“你手凉。”陈云程说。
“你别说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还没摸完。”
摸完第二遍,她才松了口气,一松,眼泪就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
小桃端着药进来,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看见他醒了,眼圈也红了,把药碗往前递:“公子,药。”
宁红叶一把接过去,自己端着,舀一勺,吹一吹,递到他嘴边。小桃站在一边,小声劝:“圣女,您一夜没合眼了,我替您看着,您去歇一会儿。”
“不用。”
“就一会儿。”
“谁都不许。”
小桃撅着嘴退到门边去了。
药是苦的,苦得陈云程眉头一皱。宁红叶看见他皱眉,手里的勺子一抖,眼泪又下来了。
“苦,不是疼。”他赶紧说。
“苦也不行。”她抽抽搭搭的,扭头冲门外喊,“去拿蜜饯!”
那一整天,她一步都没离开过他。他喝水,她端着;他吃饭,她喂着;他靠着床头发会儿呆,她就坐在床边盯着他发呆,他看窗外,她也看窗外,看完了又扭回来看他。
到了傍晚,他想换身干净衣裳,拎着衣裳往屏风后头走,走了两步,觉出身后有人跟着。她跟到了屏风边上,站定了。
“你站这儿做什么?”
“我不看。”她把脸扭到一边,“我就站着。”
“你站着我怎么换?”
“闭着眼换。”
陈云程拎着衣裳站在屏风后头,哭笑不得。隔着屏风,他看见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杵得跟根桩子似的。他叹了口气,背过身去,闭着眼,把衣裳换了。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还是攥着他的袖子。屋里只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光昏昏的。窗外又下起了雪,北边那扇窗,她睡前特意关严了,关严了还不放心,又拿一张符封了窗缝。
陈云程看着那张符,想了很久,开口了:“红叶。”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把北峰的事,一样一样地说了。
柳眉说话的时候,往北窗那儿望过两回,望一回,眼神就软一回,软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说千百年来书上就记了两个,他是第三个,说得跟她认得那两个人似的;采补阵把他的灵力往外抽,大半往她那边去,有一缕却不听使唤,拐了个弯,往北窗飘过去了。
宁红叶听着,攥着他袖子的手越攥越紧。
“还有。”
他想了想,把压在心里的那点东西,也一并掏了出来。
外库送北边的养魂石,他在魔宗那会儿就少过二十枚,这回又少了二十;禁地的药单上,他拓过半枚古篆,右边缺了一角,翻遍了外库的旧书,也没认出是个什么字。
他头一回从映雪峰跑出来,在荒道上叫人拿锁魂钉钉了肩窝,那枚钉子,是执法堂领出去、没签押的那两根里的一根;扛他的黑衣人腰上掉下来一块铁牌,刻着一个北字;提灯的那个女人说,北边要活的。那声音懒洋洋的,他这两天越想越耳熟。
屋里静得只听得见灯芯爆了一声。
“铁牌在师尊那儿。这些,我除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他说,“我在魔宗一年,一门心思查北院那七个人,这些零零碎碎的,看见了,记下了,都撂在一边。昨天堵门那人说,北峰要的人,别伤着,我才把它们串到一块儿。”
说出来的那一下,他心里一松,跟卸下了一副挑了一年多的担子似的,担子挑得肩膀都麻了,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宁红叶撑起身子,看着他。灯光底下,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哭红了的眼睛,这会儿一点泪都没有了,亮得吓人。她看了他很久,扭过头,看向那扇被符封死的北窗。
“她要你,”她慢慢地说,“不只是当炉鼎。”
陈云程没接话。
“禁地里养着东西。”她咬着牙,“喂的是我宗的养魂石,守着它的是我宗的峰主。宗主闭关,我是圣女,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她说完,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来,钻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着声音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你问的。”
“我没问。”
“你隔着红玉喊撑的时候,”陈云程说,“就问了。”
她不说话了,攥着他袖子的手松开,改成搂着他的腰,搂得死紧。
后来是她先亲的他。亲得很轻,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一下一下,亲他的眼角,亲他的嘴唇,亲着亲着,眼泪又下来了,掉在他脸上,咸的。
“我差一点就没赶上。”她贴着他的嘴唇说,“我站在北段,看着那一层好好的阵,心都凉了。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我没跑。”
“我知道。”她哭着笑,“你叫我了。认识你这么久,你头一回叫我。”
她解他的衣带,解得很慢,手一直在抖,抖得解了好几回才解开。十指扣上来的时候,她的掌心全是汗。
她的灵力淌过来,淌得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往他那些被抽空的经脉里填,填一处,停一停,等他缓过来,再填下一处。
那些被钩子钩过的地方,干得跟旱了一整年的河床似的,她的灵力淌进去,一寸一寸地润开,润到后来,他那股素也跟着活过来了,迎上去,把她的灵力洗干净了送回去。灯芯烧到了底,屋里黑下来,雪还在下。
再醒过神来,她趴在他胸口。他运了一遍灵力,被抽空的地方全满回来了,满得还往上涨了一截,涨到封印那一圈上,箍得他胸口一闷。宁红叶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圈,画了好几圈,忽然停住了。
“师兄。”
“嗯。”
“我们成亲吧。”
陈云程的手停在她背上。
“成了道侣,按宗规,你就归宗主那一脉。执法堂碰不得你,北峰碰不得你,谁都碰不得你。”她说得又快又急,一口气说完,才低下声音,“我再也受不了这一回了。”
陈云程没出声。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自己又往下说,说得很慢:“日子我都想好了。冬至。”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上,看着他:“那年冬至,我在药殿叫丹火烧了手,缩在廊下,是你找过来的,蹲在我跟前,往我掌心里贴了一张温脉符。”
陈云程想起来了。那天药殿一炉丹炸了炉,她的掌心烧得皮开肉绽,缩在后头的廊下,疼得直抽气,见了他,还说一点点。
他把温脉符贴上去,握着她的腕子,往她经脉里送了一缕灵力,送完了,她捧着那只手,仰着脸看了他好半天。那天是冬至,他从来没记过日子,她记着。
他低头看着她。她下巴抵在他胸口上,眼睛又红又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得跟那天在廊下仰着脸看他一个样,就是手在抖。
“好。”他说。
宁红叶愣住了。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准备他讨价还价,准备他说再想想,准备他顾左右而言他,什么都准备了,就是没准备他答得这么快。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先掉下来,脸上跟着笑开了,又哭又笑,笑得整个人都在他胸口上颤。然后她一骨碌爬起来,裹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冲着门外就喊:“小桃!小桃!”
门外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圣女?”
“去库里扯红布!”
“现在?半夜?”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