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嫁衣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24 10:30:13 字数:2793

红布从殿里一直铺出门槛,铺到外头的雪地上,压着的那一小片雪化了,洇出一圈湿印子。离冬至还有七天。

圣女殿里跟炸了锅似的。小桃抱着一卷单子跑进跑出,跑得脚不沾地:喜烛要几对,喜饼要几笼,灯笼挂几串,请帖发给哪几位长老,哪几位不发。她念一样,圣女改一样,改完了她再念,念完了圣女又改。

“灯笼要圆的。”

“圣女,昨天您说要长的。”

“今天要圆的。”

小桃抱着单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只好接着往下念:“执法堂那几位,请帖发不发?”

“发。”宁红叶想都不想,“让他们坐前头,看着。”

“北峰呢?”

宁红叶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北峰的座位留着,空着。”

陈云程缩在窗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喜饼,一口一口地啃。新郎官什么都不用干,这是他这几天总结出来的,谁要是问他意见,他就说都好,说完继续啃。饼是枣泥馅的,甜得齁嗓子。

厉无锋来的时候,是晌午。他没进殿,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一地的红布,看了好半天,脸上的褶子一抽一抽的。宁红叶迎出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传音符,往她手里一搁。

符一碰她的掌心,自己燃了起来,火里传出两个字,很远,很淡:“由她。”

符烧完了,落下一撮灰。宁红叶攥着那撮灰,眼睛一下子亮了,扑上去抱了厉无锋一下,抱得老头一个趔趄,胡子都翘起来了:“成何体统!”

她松开手,笑嘻嘻的,一点体统都没有。厉无锋看着她那双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得胡子都在抖,然后冲殿里扬了扬下巴:“你,出来。”

陈云程把剩下半块喜饼塞进嘴里,跟着他走到廊下。廊下风大,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厉无锋背着手,没看他,看着外头的雪。

“成了亲,你就是魔宗的人。”他说,“青云宗那头的账,一笔勾销。往后青云宗的人来要你,魔宗不给;魔宗的人问你青云宗的事,你也别给老夫装哑巴。”

“是。”

“还有。”厉无锋转过头来,盯着他,盯得他后颈发凉,“她要是为你哭一回,老夫扒你一层皮。”

陈云程想了想这些日子她哭的次数,没敢接话。厉无锋又看了他一会儿,那张板了半辈子的脸,不知怎么,松了一点:“她小时候说,以后要嫁一个会画阵的。”

“长老,我阵画得可好了。”

“哼。”

厉无锋甩袖子走了,走出去老远,又回头望了望殿门口那身红,才接着走。

嫁衣是傍晚送来的。宁红叶把自己关在屏风后头,关了小半个时辰,里头窸窸窣窣的,一会儿哎呀一声,一会儿又没声了。陈云程坐在外头等,等得都快睡着了,屏风后头喊他:“师兄,你进来。后头的带子,我够不着。”

陈云程绕到屏风后头,一下子就走不动了。她背对着他站着,嫁衣还没穿好,前襟拢着,后背敞着,一溜细细的红带子松松地垂下来,垂在她雪白的后背上,从肩胛一直垂到腰窝。

烛火一晃,她那道脊背的线也跟着一晃,跟一截被灯照亮的白玉似的。

“愣着做什么?”她没回头,耳朵却红透了,“系呀。”

陈云程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拈起那几根带子。带子又细又滑,他系了一根,松了;再系,又松了。他的手指头碰着她的后背,碰一下,她就轻轻一缩。系到第三根,她绷不住了,扑哧笑出声:“你手抖什么?”

“冷。”

“骗人。”

他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根系上,打了个结。她转过身来,陈云程愣住了。

一身红,红得晃眼,领口袖口压着金线,绣的是一枝一枝的红叶,叶柄往上翘,跟他那天拿新刻刀削出来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她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发间只插着那支赤玉簪,簪子旁边,别着一片木头削的叶子,是他前几天削完给她的那一片。

她站在烛火底下,冲他张开两只手,转了一个圈,裙摆荡开,荡成一朵花:“好不好看?”

“好看。”

“哪儿好看?”她不依,“你说。”

陈云程看着她,一样一样地说:袖口那一枝一枝的红叶好看,领口压的金线好看,发间那片木叶子插歪了,歪得也好看。说到最后,他说:“眼睛好看。”

她的眼睛一下子弯了,弯得跟两道月牙似的,弯着弯着,又红了一圈:“比那个女人好看?”

陈云程后背一凉。这问题,比柳眉的采补阵还要命。他在心里过了三遍,过得后背都出汗了,才开口:“比谁都好看。”

宁红叶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绕弯子。”

“我没有。”

“你就是绕了。”

她扑上来,一口咬在他耳朵上,咬得他嘶地抽了口气,咬完了又自己先笑,笑得靠在他怀里直不起腰:“算了,比谁都好看,那就是比她好看。”

他的喜服也是那天送来的,通身的红,从领口红到靴子。宁红叶非要他当场穿上,他穿好了,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红彤彤的人,跟一只刚出锅的大虾似的,看了半天:“真成新郎官了。”

“那不是正好?”她在他身后笑,笑完了,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里头穿那身黑面红里的。”

“里头还穿?”

“穿。”她理直气壮,“里头是我的颜色。”

“这喜服沉得很。”陈云程扯了扯肩上那层厚缎,“里一层外一层,我走两步都喘。”

“沉才好。”她笑眯眯地替他把腰带勒紧了一扣,“沉了,跑不动。”

第二天一早,北峰送来一份贺礼。来送礼的是个北峰的小弟子,把一只红漆木盒搁在殿门口,搁下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小桃捧着盒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盒子里是一对红烛,雕着并蒂莲,雕得精细极了,花瓣一层一层的,连花蕊都雕出来了。

“圣女,”小桃小声说,“北峰送来的东西,怕是不干净。”

宁红叶拿起一根,看了看,笑了:“干不干净,烧了就干净了。”

她笑眯眯地把两根红烛都拎到院子里,插在雪地上,指尖一弹,火星子落上烛芯,一根一根点着了。

红烛烧得很快,烧着烧着就化了,化成两摊红泪,淌在雪地上,冒着一缕一缕的烟。那烟不往上走,贴着地往北边飘,飘得很慢。

陈云程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缕烟,看着它们飘过院墙,飘进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里,后背有点发凉。

“柳峰主有心了。”宁红叶拍拍手上的灰,冲北边笑,“替我谢谢她。”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按着按着,不动了:“松了。”

“什么?”

“封印。”她皱着眉,指腹在他心口上慢慢地摸,“松了一点。你这些天涨得太快了,撑的。”

陈云程低头看她:“那怎么办?”

“等成完亲,再给你加一道。”她打了个哈欠,脸往他怀里一埋,“这几天忙,顾不上。”

“加就加吧。”

松了一点,他心里跟着动了动,动得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抓住,就过去了。她嗯了一声,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陈云程睡不着。他摸着衣襟里那枚玉简,是凉的。三天了,辰时没热,午时没热,酉时也没热。在魔宗的泉里,在圣女殿的黑里,它一天三回地热,一回都没落下过,这三天,一回都没热。她是不是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口空了一块,空得发慌。那天在黑里,她在那头只说了一个嗯,嗯完就断了。他想起那一声,想起风在她那头呼呼地刮,她是在哪儿刮着风等他的?等了多久?等到今天,等不下去了?

回去也好,回青云宗,回映雪峰那座塌了半面的山,回她那间有热茶的屋子。他这么想着,手却攥着那枚凉玉不放,攥得手心都焐热了,它还是凉的。

窗外很远的地方,闷闷地滚过一声雷。还没等他缓过来,又是一声,比方才那声近多了,近得窗纸哗地一颤,窗台上那只缺口的茶杯跟着一跳,磕在窗框上,叮的一响。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搂紧他,眼睛都没睁:“今年冬天,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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