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冬至。圣女殿里挂满了灯笼,檐下挂一串,廊下挂一串,连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杈上都挂了两盏,风一吹,满院子的红光晃来晃去。
喜字贴得到处都是,贴到后来,小桃踩着凳子,把最后一张贴在了殿门框左下角。那一道阵纹拆过,又补上了,补阵的是厉长老派来的人,喜字一贴,把那道纹遮得严严实实。
陈云程坐在廊下啃喜饼,看着那张喜字,嚼了半天,没嚼出味来。
“明日的规矩,我再念一遍。”小桃抱着单子,站在殿中间,声音都哑了,“辰时起身,巳时梳妆,午时到正殿,先拜天地,再拜高堂,高堂拜的是宗主的座位,最后夫妻对拜。”
“对拜的时候,”宁红叶打断她,“头别磕着。”
小桃在单子上添了一行:头别磕着。
“还有,拜天地的时候,他站左边。”
“圣女,昨天您说站右边。”
“今天站左边。”
小桃又改了一行。这是第三遍了,念完第三遍,圣女又改了两处,小桃抱着单子,一脸生无可恋地去厨房盯喜饼了。
“那我呢?”陈云程叼着喜饼问,“我要干什么?”
宁红叶想了想:“你站着。”
“就站着?”
“站着,别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新郎官就这点事。”
天黑以后,宁红叶就不对劲了。她在殿里转圈,从这头转到那头,转到窗台边,把那个红衣裳的糖人挪了半寸,又挪回去;转到衣架边,把那身嫁衣的袖子抻一抻,走开两步,又回来再抻一遍。
陈云程靠在床头看着她转,她转到第七圈,转到他跟前,停住了,看了他一眼,又转开了。
“你转什么?”
“没转。”
“你都转了七圈了。”
她站住了,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扎得他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头上。
“我怕。”她闷着声音说。
陈云程揉着后脑勺:“怕什么?”
“怕明天一睁眼,你又没了。”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走过一回,从溪谷走的,上了那个女人的灵舟,我在谷口站到天黑。前些天我就去北段看了看阵,一转身,你叫人扛去了北峰。”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死紧:“溪谷那回,我眼睁睁看着你走;北峰那回,我连看都没看着。我怕明天一睁眼,被窝是凉的。”
陈云程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顺到她不抖了,才开口:“我在。”
她在他胸口上僵住了。那天在北峰,她抱着他从碎墙里走出去,一路都在念这两个字,现在换他说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湿湿的,看了半天,才扯出一个笑来,笑得比哭还难看,又把脸埋了回去,闷声闷气地接着讲条件。
“明天你别乱走。”
“不乱走。”
“拜完了,你不许先睡。”
“不睡。”
“喝交杯酒的时候,你喝慢点。”她吸着鼻子,“我酒量不好,你一口干了,我跟不上,丢人。”
“那我抿一口。”
“也不行,抿一口显得你不乐意。”
陈云程被她绕晕了:“那到底怎么喝?”
“跟着我喝。”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我喝一口,你喝一口。”
“好,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陈云程被她瞪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后来是他先亲的她。亲得很慢,很软,亲她的额头,亲她红了的眼角,亲她的嘴唇。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看一会儿,就笑一下,笑完了,眼圈又红了。
“你看着我做什么?”
“记着。”她说,“把你今天的样子记着。师兄,你喜欢我什么?”
陈云程想了想,一样一样地数:她笑起来整张脸都在笑,下巴一抬就知道要耍赖,蒸塌了三锅还非说是铺子里买的,咬人咬得凶,咬完了又心疼,说骗人我也记账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数到最后,她已经哭了,哭着咬他,咬在锁骨上:“不许数了。”
她的衣带是他解的,解得很慢,解一根,她就往他怀里缩一点,缩到最后,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热气一口一口扑在他脖子上。
烛火一晃一晃的,照着她肩头那道细细的骨头,照着她腕上那条银白的细链,链子一动,叮铃一响。他的手落在她腰上,她打了个哆嗦,没躲,往他怀里又挨近了一点。
十指扣上的时候,她贴着他的耳朵说:“明天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嗯。”
这一声嗯,他说得很轻,说的是真心话。她的灵力淌过来,软得跟一床晒了一下午的被子似的,一点刺都没有,裹着他,暖着他。
他那股素迎上去,一遍一遍地洗,洗得两股灵力搅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窗外的灯笼晃了一晃,灭了一盏。
再醒过神来,他丹田里满得发胀。
他在封印底下又往上涨了一截,涨过了化神中期,涨到了后期,涨到那圈封印上,封印咯吱一声,响得很轻,跟冬天的冰面上踩裂了一道细纹似的,勒着他经脉的那一圈,松开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缝。
他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没去细想,搂着怀里的人,睡过去了。
后半夜,宁红叶醒了。她撑着胳膊,借着窗外那几盏没灭的灯笼的光,看他睡。他睡得死沉,沉得跟个孩子似的,眉心一点褶子都没有,嘴巴微微张着,打着很轻的呼。
在外库那一年,她见过他趴在账本上打盹,都是半睁着一只眼的,窗外落片叶子,他都得醒一回。现在他不看窗了,睡得这么沉,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他的一只手搁在被面上,五根手指松松地搭着,一根都没动过。她不知道那根手指动与不动有什么讲究,就是觉得那只手好看,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食指,勾紧了,才躺回去。
成了亲,开春了,就带他去后山看梅子开花。那一树梅子酸得没法吃,她再泡一坛,泡一年,泡甜了,明年冬至再开。
“明天。”她小声说,闭上了眼睛。
同一夜,护山大阵北段外头,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砸,砸在一个人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没掸。
她站在阵外的雪地里,青衣的袖口撕了好几道,剑鞘上全是新痕,一道压着一道,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站得还是笔直。腰间那枚面条云玉简拿一根旧青绦系着,绦子磨得起了毛。
她面前只剩最后一层了。第九层的阵光在雪夜里淡淡地转着,转得很稳,稳得跟前八层碎之前一个样。隔着这层光,山上的灯笼看得清清楚楚,一串一串的红,从山腰挂到山顶,挂得满山都是。
前些日子在归雁客栈,老韩端汤上来的时候,推着镜片,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魔宗的圣女,冬至那天要成亲了。她那天没说话,喝完了汤,上楼了。
那天夜里她想起了映雪峰那座院子。门槛上,他站了两炷香,一只脚悬出去又收回来,回头冲她喊,今天的饭我来做;夜里她半梦半醒地问他,以后也这样好不好,他说以后也这样。
没过多少日子,她闭了两日关,出来,蒲团上坐着的是木头。
她按了按腰间那枚玉简。自打听了老韩那句话,她一回都没热它,辰时没热,午时没热,酉时也没热。她怕一热,那头说一句吃过了,她这一剑就落不下去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木匣。匣子是新漆的,漆色发亮,被她揣了一路,揣得温温的。她打开来,里头并排卧着一对青玉镯,一只内侧刻着一个青字,一只内侧刻着一个程字。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雪落在匣子里,落在那两只镯子上,化了。
“等哪天你愿意戴了。”她轻轻说。
后半句她没说。她把匣子合上,揣回怀里,揣得严严实实,抬起头,望着山顶最高处那一串灯笼,望了一会儿。
“小程。”
雪把这两个字埋了,埋得一点声都没剩下。她抬手握住了剑柄,剑出鞘的时候,一点声都没有。远处天边泛出了一线白,冬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