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师尊来接你回家

作者:hold酱 更新时间:2026/10/25 10:03:13 字数:2783

天魔宗正殿前,红毡从殿门一直铺到阶下,铺了九十九级。北段阵外,最后一层阵光底下,一道剑光正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午时,喜堂里站满了人。观礼的长老执事分站两排,一个个穿得齐齐整整,脸上的神情却一个比一个古怪,想笑又不敢笑,想议论又不敢出声,眼睛一会儿往红毡这头瞟,一会儿往殿后头瞟。

执法堂那几位坐在最前头,是圣女亲自发的帖,让他们坐前头看着,他们就坐在前头看着,一个个抱着胳膊,脸拉得跟驴似的。北峰的座位也摆着,一张椅子,一只月白的坐垫,空的。

厉无锋站在最上头主婚,腰杆挺得笔直,一张老脸板了半辈子,今天板得格外用力,板得胡子都在抖。他身后是宗主的座位,宗主闭关没出来,座位上只搁着一方玉印。

陈云程站在红毡这头。喜服是真沉,里一层外一层,从领口红到靴子,里头还套着她那身黑面红里,裹得他跟个粽子似的,站一会儿后背就出汗。

他在心里算了算,蓝星上娶个媳妇得掏彩礼、买房子、摆酒席,这儿倒好,新娘子倒贴一座山,他连喜饼钱都没出。软饭硬吃,吃到头了,吃成了新郎官。

殿后头一阵环佩叮当,满堂的人一下子静了。宁红叶从殿后走了出来。

一身嫁衣,红得晃眼,领口袖口压着金线,一枝一枝的红叶顺着袖子往上爬,爬到肩头。她没戴那些沉甸甸的首饰,发间只插着那支赤玉簪,簪子旁边别着一片木头削的叶子,叶柄往上翘。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红毡上,裙摆扫过去,扫起一点碎雪,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一眼都没往别处看。

陈云程看着她走过来,嗓子发紧。她走到他跟前站定,冲他眨了眨眼,压着嗓子,小声说:“新郎官。”

陈云程憋了半天,没憋住,笑了。

“吉时到。”厉无锋清了清嗓子,“一拜天地。”

两个人并肩转过身,对着殿外的天,弯下腰去。腰还没直起来,北边的天上滚过一声雷,闷闷的,沉沉的,从山那头压过来,压得红毡上的碎雪都跟着一颤。

满堂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北边瞟,瞟完了,又赶紧把头扭回来,谁都没出声。厉无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宁红叶攥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紧。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对着宗主那张空座位上的玉印,又拜下去。这一拜,殿顶的梁在颤,咯吱咯吱的,梁上积了多年的灰簌簌往下掉,掉在执法堂那几位的头上。

有人抬手去拍,拍了一半停住了,脸色发白,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嘀咕的是什么,陈云程没听清。

“接着拜。”宁红叶的声音很轻,很稳。

厉无锋把一口气憋在胸口,喊得比方才都响:“夫妻对拜!”

他们转过来,面对面。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笑得跟那天在后山泉里一个样。陈云程看着她,弯下腰去。

头顶上的天,裂了。先是一声脆响,跟冰面裂开一样,清清楚楚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满天都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天上往下掉,掉得跟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雪似的,落在红毡上,落在嫁衣上,落在喜服上,落下来就化了。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北边劈进来,劈开那一天的碎光,劈得红毡上的雪都飞了起来。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高,不急,一个字一个字,从天上落下来,落进喜堂里,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青云宗洛青衣,来接陈云程。”

陈云程弯着腰,愣在那儿。他的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拢在身前,拢得规规矩矩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从袖口里露出来半截,食指在动,一下,又一下,动得停不下来。

他盯着那根手指,脑子里嗡的一声,全通了。那一冬天的雷,一声一声的,从东北边滚过来,一回比一回近。

她说天魔宗的冬天就爱打雷,说雪里打雷来年梅子甜,说厉长老嫌他瘦要养他一年;她回头看东北边的天,那点笑在脸上停一停才回来。那些雷,是一层一层的阵,碎了。

逃?我能逃到哪儿去?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转不下去了。他拿左手去按右手,按住了,那根食指在左手底下还在动,一下,一下,跟敲门似的。

好家伙,这东西比他实在多了。他躺平了一个冬天,它一声不吭;天一裂,它先醒了。

喜堂中间落下来一个人。青衣,袖口撕了好几道,下摆也撕了,剑鞘上全是新痕,人瘦了一圈,瘦得下巴都尖了。腰间那枚面条云玉简拿一根旧青绦系着。

那支青珠簪早丢在了荒道上,她头发拿一根素木簪随手挽着,鬓边的碎发一晃,一晃。

她落在红毡正中间,落得一点声都没有,抬起眼,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身红。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只有握着剑的那只手,把剑柄上的缠绳攥得吱的一响。

守殿的弟子反应过来,七八个人拔剑冲上去。她看都没看一眼,那七八个人冲到她身边三步远,就再也迈不过去了,跟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似的,一个挨一个地往后退。

厉无锋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还要往上冲的人,看着她,没出声。

宁红叶一步跨到陈云程身前,挡得严严实实。她盯着对面那个人看。上一回见,是在青云宗的议事殿上,这个人一道剑气划破了她的指尖;她回来在练功场东角的阵里跪了十几天,跪的就是这道剑势。

她脸上还带着笑,下巴抬着:“来得正好。喝杯喜酒再走。”

“我来接我的人。”

“你的人?”宁红叶笑出了声,“他是我的新郎官。”

洛青衣的眼睛越过她,落在陈云程脸上:“还没拜完。”

宁红叶脸上的笑,僵了一僵。满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执法堂那几位张着嘴,谁都忘了合上;站在后排的一个小执事憋不住,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抢亲?”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爱吃鱼酥。”洛青衣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吃鱼不会挑刺。”

“刺我挑。”宁红叶一句顶回去,“他买糕点,要先问放没放苦杏仁,替我问了一年,问顺嘴了。”

“他睡觉踢被子。七岁踢,十岁也踢。”

“他进门先看窗。那毛病,是在外库窗口看我走,看出来的。”

“他怕黑。小时候从演武场走到膳堂,是我牵着走的。”

“他写字,没人盯着的时候,撇拖得老长,捺也懒得收。”

“有人盯着的时候,一笔一画跟抄口诀似的。”宁红叶笑了,“你盯着他写的那封回信,勿念两个字端端正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洛青衣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在我这儿,笑全了。”宁红叶下巴一抬,“在你那儿,他笑一半就收回去了吧?”

洛青衣没接这句。她的眼睛往下一落,落在陈云程那只露出半截的右手上:“他想跑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动。”

满堂的眼睛刷的一下,全落在他手上。那根食指,还在动。陈云程一哆嗦,赶紧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缩得严严实实,可已经晚了。宁红叶低头看着他那只袖子,看了很久。

昨天后半夜,她拿小指勾着那根手指睡的,勾了一夜,它一下都没动过。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洛青衣又开口了,淡淡的,跟说今天天冷一样:“前些天夜里,他在玉简里跟我说,吃过了。”

宁红叶一下子扭过头来,盯着他:“你接她的玉简了?”

陈云程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个在前头挡着他,一个在对面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他,一个比一个眼睛亮,亮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满堂的人都在看他,看得他后颈上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终于憋出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先问问我?”

“不能。”

两个声音,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后排不知是谁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到一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厉无锋站在最上头,闭上了眼睛。

宁红叶的剑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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