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刚出鞘半截，对面那道青光已经递到了跟前。两柄剑在陈云程头顶上撞在一起，铮的一声，撞得他耳朵嗡嗡响。
一红一青两道光从喜堂正中炸开，往上一冲，冲破了殿檐，一排琉璃瓦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红毡上，掉在喜饼上，掉在执法堂那几位的脑袋上。红毡被剑气掀了起来，卷成一条红龙，卷上了半空。
“你关了他四个多月！”宁红叶的声音从天上砸下来。
“你锁了他一座山。”洛青衣的声音跟在后头，平平的。
“你拿他破关！”
“你不也是。”
“那一剑，我还没还你！”
“还。”洛青衣的剑往下一压，“你还得起就还。”
“你凭什么叫他小程！”
“他七岁，我就这么叫。”
“七岁了不起？”宁红叶一剑劈过去，劈断了殿前一根红柱子，柱子上挂的灯笼噗地落下来，烧着了半截红毡，“我叫他师兄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山上等他的玉简热！”
那边没答。那道青光一偏，从她剑底下钻过去，削掉了她嫁衣的半截袖子。
剑光撞在一起，又撞在一起，撞得满天都是光，一会儿红压着青，一会儿青压着红。
一个合体中期，可一层一层磨了小半个月的大阵，灵力耗去了一大截；一个才破合体没几天，在自家山上豁出了命。打来打去，谁也压不下谁，打得正殿的梁都在哼哼。
喜堂里乱成了一锅粥。观礼的长老执事往外跑，守殿的弟子往里跑，跑到门口撞成一团，撞得满地都是人。执法堂那几位抱着脑袋，被瓦片砸得龇牙咧嘴，一边跑一边喊反了反了。
那位孙执事跑得最快，跑到一半，一头钻进了殿角的帷幔里，屁股还露在外头。小桃抱着圣女换下来的那双绣鞋，缩在柱子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厉无锋一跺脚，冲上去劝架。他刚冲到半空，一道红光一道青光同时扫过来，扫得他往后连退三步，胡子都被剑气削掉了一撮。
“反了！”他气得胡子直抖，“都反了！”
没人理他。
陈云程站在喜堂正中间，站在红毡原先铺着的那块地方，四周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仰着脸，看着天上那两道光撞来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俩，都以为对方是拦路的那个。
宁红叶以为，只要把这个女人打出去，他就还在这座山上，山还锁着，锁得严严实实，他跑不了。洛青衣以为，只要打赢了这一场，把他从这身红里拽出来，他就还是那个在院子里等她回来吃饭的人。
两个人都在拼命，拼命地往一个地方打，打的都是对方，谁都没回头看他一眼。
陈云程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食指还在动。他没再去按它。
护山大阵碎了。那一天的碎光，这会儿还在往下飘，飘到他肩上，化了。山门那道锁他的墙，就挂在护山大阵上，大阵都碎了，那道墙还能剩下什么？
他吸了口气，往丹田里一沉，封印咯吱响了一声。昨天夜里，他涨到了化神后期，涨得那一圈封印松开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道缝。那道封印是照着化神初期的他封的，如今的他比那时候涨了两截，箍不住了。
缝就在那儿，他往里一挤，挤出来一股劲，不大，细细的一股，够他连着用上几张符，够他遁上一小段，再多，就挤不出来了。可也够了。
他又往殿外望了望。守各处的弟子都往这边跑，换防的哨棚空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外库后头那条往北去的小路，送养魂石的车走的就是那条，他在外库那一年，跟着车走过不止一回，哪儿有坡，哪儿拐弯，闭着眼都记得。北边天上，还挂着一道没散干净的口子，是师尊打进来的地方。
陈云程开始解喜服的带子。一根一根地解，解得不紧不慢，解完了，把那身沉甸甸的红从身上剥下来。里头是那身黑面红里的衣裳，她给他做的，里头是她的颜色。
他把喜服叠了起来，叠得很仔细，先对折，再把两只袖子收进去，收齐了，抹平，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叠。
他走到喜堂正中那张供桌前头，把喜服搁在桌上，搁在那盘喜饼旁边，搁好了，又伸手把袖口抹了一遍，抹得平平的。
抹的时候，他想起她昨天晚上一条一条地交代：拜完了不许先睡，喝交杯酒的时候跟着她喝，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交杯酒还没喝。她从殿后头走出来，走到他跟前，眨着眼，小声叫他新郎官，那一声，他这会儿还听得见。
他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
“记账上吧。”他小声说，“这一笔，我认。”
他从戒指里摸出一张伪魂符，往腕上一贴，把封印缝里那股劲往符里灌。当年师尊画这符，压的是他的修为，改的是他的命纹，灵力灌得足了，连皮相都能往外推一层。
符纹顺着腕子往上爬，爬到脸上，软软地化开，他拿手在脸上捏了捏，捏出一张谁都不认得的脸，蒜头鼻，八字眉，左脸一颗痦子，痦子上还支棱着一根毛，丑得他自己都不想照镜子。然后他转身，从喜堂的侧门出去了。
出了侧门，是一条长廊，廊下的灯笼还挂着，红得晃眼，风一吹，晃来晃去。他顺着长廊往北走，走到尽头，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外库后头那条小路上。路上积着雪，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顺着路往北，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雪里。身后的喜堂那边，剑光还在撞，撞得天都是亮的，撞一下，他后背就跟着一亮。
走到北峰后头，路到了头。前头是一道石门，嵌在山壁里，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里淌着很淡的光，是北面禁地的口子。
石门前头站着一个人。一身月白，肩上缠着伤布，伤布上还洇着一片暗红。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没拿手炉，也没剥橘子，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那张陌生的丑脸，笑了。
“陈公子，”柳眉说，“要去哪儿？”
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脚底下咯吱一响：“圣女的人，换张脸，还是圣女的人。你身上那点灵力，够跑，不够打。我在这儿等你，等了一个冬至。”
陈云程站住了。她破了禁足。宗主叫她禁足北峰，北峰就在这儿，禁地的口子也在这儿，她守在这儿，守的是这条路，也守着这道门。她认得他，换了脸也认得。
他没跟她打。封印缝里挤出来的那点劲，够他跑，不够他打一个合体。
他想起那一回，采补阵把他的灵力往外抽，大半往她那边去，有一缕不听使唤，拐了个弯，往她那扇北窗飘过去，她的笑僵了一僵，扭头往北看。北边，就是这道门后头。
陈云程没说话，把封印缝里那股劲挤出一缕来，细细的，素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往那道石门上一送。
那缕灵力碰上石门的那一下，禁地深处轰地一亮。整座北峰都跟着一颤，颤得山壁上的积雪哗哗往下掉。
石门上的阵纹一道一道全亮了，亮得发青，青里泛着黑，一股光从门缝里往外扑，扑得门都在抖，好像门后头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整座山，闻着味儿扑了过来。
柳眉的脸一下子白了，看看他，又看看那道石门，只犹豫了一息，就扭过身，一掌拍开石门，扑了进去，声音都劈了：“尊上！”
石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门缝里的光还在一跳一跳地往外涌。陈云程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合上的门，心里一片透亮：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这个人。
他没再往下想，从戒指里摸出两张符，一张敛息，一张移形，左手一搓，两张同时燃了起来。
封印缝里最后那点劲全挤了出来，挤得他经脉生疼，脚下一轻，人已经窜了出去，窜过北峰的山脊，窜进北边天上那道还没合拢的口子里。碎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凉凉的。
他从口子里钻出去，一头扎进外头的雪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雪灌了一脖子，冰得他直哆嗦。他趴在雪里，喘着气，回过头。
天魔宗那座山，挂满了灯笼，红彤彤的，山顶上一红一青两道剑光还在撞，撞得满天都是光。没有一道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