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剑撞上来，火星子溅进雪里，滋的一声，还没灭干净，下一剑又到了。喜堂上空，一红一青还在打，打了快一个时辰。
宁红叶那身嫁衣，袖子被削掉了半边，露出一截胳膊，胳膊上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淌到剑柄上，她拿缠绳一裹，接着劈。
洛青衣那身青衣，原先就撕了好几道，这会儿又添了三道，一道在肩上，一道在腰侧，一道在裙摆。她的剑还是那么稳，稳得一点声都没有，只是落下去的时候，比开头慢了半分。
“你到底打不打得完？”宁红叶喘着气。
“你让开，就打完了。”
“做梦！”
谁都不肯先收剑。底下的喜堂，早没了喜堂的样子，红毡烧了半截，另半截卷在房梁上挂着，晃来晃去；灯笼落了一地，有的灭了，有的还在烧；殿檐塌了一角，瓦片碎得满地都是。
宁红叶一剑劈下去，劈到一半，停住了。她的神识铺出去，习惯性地往那条线上一搭。那条线是她亲手挂在护山大阵上的，挂了一冬天，每天夜里她都要搭一搭，搭着了，心里才踏实。可这一回，没搭着。
护山大阵碎了，那条线也跟着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她的神识往下一沉，铺开，铺满了喜堂，铺满了正殿，铺满了半座山，哪儿都没有他。
另一头，洛青衣的剑也停在了半空。她的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枚玉简上，按着，又按，是凉的。神识里连着他的那根线，叫人洗薄过一层，这会儿只剩一点极轻的跳动，告诉她他还活着，别的，什么都不告诉她。
两个人隔着半空，谁都没动。然后，两个人同时扭过头，往底下的喜堂看过去。
喜堂正中间，那张供桌还立着。桌上一盘喜饼，被瓦片砸碎了几块。喜饼旁边，并排摆着两只斟满了的酒杯，一滴都没洒，一滴都没喝。
酒杯旁边，搁着一身喜服，通身的红，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袖子收在里头，袖口抹得平平的，一道褶子都没有。
宁红叶盯着那身喜服，盯了很久，嘴唇抖着，抖出几个字：“跑之前先换衣裳。”
她亲口一条一条报给炼器师的，报一条，炼器师记一条：左手先摸符，爱钻窄缝，跑之前先换衣裳。她拿他的毛病，打了一条链子，那条链子，这会儿还缠在她自己手腕上。她又看那两只酒杯。
昨天夜里，她揪着他一条一条地交代，拜完了不许先睡，喝交杯酒的时候跟着她喝，她喝一口，他喝一口，他说好。交杯酒还满着。
洛青衣也在看那身喜服。她没出声，手里的剑慢慢地垂了下去，剑尖点在半空里，垂到最后，垂得跟她的肩膀一样低。那个叠法她认得。
他小时候罚抄，抄完一摞纸，也是这么叠的，叠完了还要拿手抹一遍，抹平了，才敢往她跟前交。
两个人从半空里落下来，落在喜堂里，隔着那张供桌，互相望着，然后同时开口：“人呢？”
满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答得上来。执法堂那几位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头上顶着灰，脸上挂着彩，互相瞅瞅，都摇头。
有一个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这亲，算成了还是没成？”旁边的人掰着指头算：“拜了两拜，第三拜弯了一半腰。”那位孙执事从殿角的帷幔里爬出来，屁股上沾着一片瓦，爬到一半，看见圣女的脸色，又默默地爬回去了。
“还愣着做什么！”厉无锋站在一堆碎瓦中间，胡子被削掉了一撮，吼得满殿都是回声，“封山！”
守殿的弟子应了一声，往外跑了三步，站住了，回过头，一脸为难：“长老，大阵，碎了。”
厉无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宗主出关，老夫拿什么交代！”
小桃从一根柱子后头跑出来，怀里揣着东西，跑到一半，站住了。
她怀里揣的，是半截糖人，缩着脖子的那个，那天在圣女殿摔断了，圣女不让扔，一直搁在窗台上，今早收拾屋子，她怕人多碰碎，揣进了袖子里。她看看那身喜服，看看圣女，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
宁红叶走到供桌前头，把那身喜服拿起来，拿得很轻，跟拿着一件会碎的东西似的。她捧着它，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一片红里，埋了三息，抬起头来，把喜服往小桃怀里一塞：“收着。”
小桃抱着喜服，愣了半天才小声问：“圣女，收哪儿？”
“收我屋里。”宁红叶说，“跟他那只破杯子搁一块儿。”
洛青衣站在供桌那头，看着她把喜服塞过去，听着那两个字，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朝那两只满着的酒杯望了望，就把眼睛挪开了。
宁红叶把剑收回鞘里，收得很慢，收到最后一寸，咔嗒一声。
“先找到他。”
洛青衣看着她：“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打。”宁红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削掉的半边袖子，又补了一句，“他里头穿着我做的衣裳。穿着我的颜色跑的。”
洛青衣握剑的手紧了紧。她没应，也没说不行，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很稳，青衣上的血口子一路往下滴，滴在雪地上，一滴一个红点。
她往北边那道已经合拢了一半的口子走过去，走出去几步，停住了，背对着她：“他往北，头一步准往南拐。”
宁红叶怔在那儿，怔了好一会儿，咬着牙，笑出了声，笑得眼圈发红：“这个我知道。”
几十里外，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顶着一张生脸，丑得很，丑得他自己摸一回脸都要叹一回气，身上裹着一身黑面红里的衣裳，外头那层黑沾满了雪，里头那层红，贴着他的心口。
他转过身，望着天魔宗那座山。山上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一片，从山腰挂到山顶，山顶上那一红一青两道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盯着那片红，盯了好一会儿，想过回去，就想了那么一下。
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喜饼，是早上啃剩的，枣泥馅，甜得齁嗓子，揣了一路，都压扁了。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有点发热。躺了一个冬天，他以为自己认了，那根手指一动，他才知道，自己只是累了。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衣襟里拴着一枚青玉简，贴身的小袋里揣着半枚红玉，一块青的，一块红的，都凉着。他谁都没叫。
他低头扯了扯领口，外头那层黑底下，露出一线红来。里头是我的颜色，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勒腰带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他把领口拢好了，拢得严严实实。
山风刮过来，刮得他一哆嗦。他把剩下那口喜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胸口里那股气顶上来，顶得他张嘴就要喊，“这回总该”四个字刚冒出头，他自己先把嘴闭上了。他摸了摸鼻子。
上回在映雪峰，他冲着空院子说了一句我都化神了，总该有用吧，话音落了不到两天，就叫人钉在了荒道上。
“不说了。”他嘀咕，“一说就被抓。”
他转过身，往南走了三步，走到第三步，停住了。他站在雪里想。
上回从映雪峰跑出来，他也是先往南拐了一截，才掉头往北，这毛病是她一手看大的，她不会不知道；她还当着满堂的人说，他想跑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根食指安安静静地贴在掌心里，不动了。
他笑出了声，然后掉过头，往北走了。
北峰后头，禁地的石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那股青里泛黑的光，这会儿已经缩回去了，缩得只剩一点，一跳，一跳，跟一口快断的气似的。
柳眉扶着石壁，一步一步挪出来，肩上的伤布渗得透湿，脸白得跟雪一个颜色。她靠在石门边上，喘了几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纸鹤，往空中一抛。
纸鹤扑棱着翅膀，往夜色里飞，飞得很快，飞过北峰的山脊，飞过那道合拢了一半的口子，越飞越远，远得看不见了。纸鹤的翅膀上，只写了五个字：素魂出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