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踢被子？这也往上写？”
人堆里不知谁念出了声，前头几个脑袋一齐往告示墙上凑，后头的踮着脚够，笑声跟着就起来了。
北渡城的城门洞底下挤了小半条街的人。界河上的风夹着雪粒子往脖领子里灌，也没人肯走。
两个四海商行的伙计正往城墙上贴最后一张，一掌拍上去，纸角的符纹一亮，整张纸就牢牢吸在了墙上，两人往边上让了让，好叫大伙儿看清楚。
陈云程缩着脖子，揣着手，也挤在人堆里。他本来只想进城买两个热馒头。
告示墙正当中，并排贴着两张悬赏令，每张的纸头上都盖着两方印，一方青云宗，一方天魔宗。
左边那张，画的人在笑，歪着嘴，眼睛弯着，一副刚偷吃完什么的德行，鬓边一缕头发翘起老高，画角上落着三笔红叶，一笔叶柄，两笔叶片，歪歪地往上挑。
右边那张，画的人端端正正地站着，眉眼规规矩矩，衣领翻得齐齐整整，连鬓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都画上了，一根一根，数得清。
陈云程盯着那三笔红叶，嗓子里咕咚一声。这两只手，他都认得。左边那张的笔意，他在魔宗的账册背面见过不下几十回，她画他打瞌睡、画他偷吃糕、画他挨执事训，角上都落这么一片叶子。
右边那张，他小时候的功课右下角被批过无数回，那笔画端正得能拿去当尺子使。
天底下最会画我的两个人，都在找我。他在心里把这句念完，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再一看，他又松了口气。两张画的都是他本来那张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如今这张：蒜头鼻，八字眉，左脸上一颗痦子，痦子上还支棱着一根毛。
这是出天魔宗那天夜里拿伪魂符捏的，捏完了他自己都不忍心照镜子。画得再像，也是白画。
他正要乐，眼睛往下一落，那点乐僵在了半道。画像底下，各压着一溜小字，抬头一行写得最大：此人善易容，面貌不足为凭。认人，认习惯。
左边那溜，落款天魔宗：左手先摸符；爱钻窄缝；跑之前先换衣裳；买糕点先问放没放苦杏仁；往北跑，头一步准往南拐。
右边那溜，落款青云宗：进门先看窗；想跑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动；爱吃鱼酥，吃鱼不会挑刺；鬓边一缕头发往外翘；睡觉踢被子。
陈云程把十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得眼皮直跳。好家伙，脸是能换，这十条他上哪儿换去？
“睡觉踢被子这条，谁写的？”
“那还用问，他娘子呗。”
“两家各写了一半，那他是有两个娘子？”
人堆里轰地笑开了。一个挑担的汉子笑得扁担一歪，担子里滚出来两根冻萝卜。卖炭的老头咂着嘴，拿烟杆点着左边那张画：“一千灵石，就为这么个小白脸？”
陈云程抬手把鬓边那缕头发按了下去，一松手，它又倔强地弹了起来。最底下一行是朱砂写的：得此人者，两宗共赏灵石一千；报信属实者，赏一百。
一千灵石。他在心里扒拉起算盘。在魔宗外库抄账那会儿，一个月两枚灵石，一千灵石，得抄五百个月，四十来年。他咂了咂嘴，老子抄四十年账，也挣不来我自己。
他又望了望那两张画，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两辈子头一回这么值钱，是两个女人拿他的毛病一条一条换的。
城门边上有个茶棚，棚底下烧着一炉炭，几个四海商行的镖师围着炉子喝茶。陈云程要了一碗热茶、两个馒头，蹲在棚角上啃。领头的老镖头五十来岁，一脸冻得发紫的络腮胡，端着碗讲得唾沫横飞。
“冬至那天，青云宗那位洛仙子，一个人，一把剑，把天魔宗的护山大阵给砸了。九层！人家圣女那天正拜堂呢，拜到一半，天塌了。”
“新郎官呢？”
“跑了！”老镖头一拍大腿，“两个女人在天上打，新郎官把喜服一脱，没了。”
满棚的人哄笑。陈云程低头啃馒头，啃得腮帮子发酸。
“后来呢？”
“后来天魔宗不干了，要青云宗交人，交那位洛仙子。青云宗那位玄清真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们先掳了我的弟子，还有脸来要我的弟子？”老镖头板起脸学玄清的腔调，学得还挺像，“两边在界河上顶了十来天，这岸一排飞舟，那岸一排飞舟，谁也不敢先动。”
“那咋了结的？”
“还得是我们东家。”老镖头把碗一搁，腰杆挺了挺，“东家出面说和：祸根是一个人。先把人找着，两家一块儿审，审完了再论谁对谁错。两家都点了头，才有了城门上那两张。”
“那找人的是谁？”
“两家各出一个使者。天魔宗出的是圣女本人，青云宗出的就是那位洛仙子。”老镖头压低嗓门，笑出一脸褶子，“约好了同吃同住，一块儿找，互相盯着，谁找着了都不许偷偷藏起来。听说头一天，两位就在驿站里打了一架，驿站那房顶，到这会儿还露着天呢。”
陈云程一口馒头卡在嗓子眼，捶了半天胸口才咽下去。同吃同住，她们俩，凑到一块儿了。一个知道他往北先往南拐，一个知道他想跑时手指会动，两个人坐一张桌，一人说一半，天底下还剩哪块地方能藏他？
天擦黑，他进了城东头一家小客栈。门脸窄，门口的灯笼褪成了粉色。
胖掌柜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张新揭来的悬赏令，手里捏着笔，每进来一个人，就撩起眼皮，盯着人家的眼珠子，看人家进门头一眼往哪儿落。一百灵石的赏，谁不想要。
陈云程在门槛外头站住了。窗户在进门左手边，他不用看都知道。
卧底一年，门框一过，眼珠子自己就往窗那边溜，这毛病他揣进了青云宗，揣进了映雪峰师尊的院子，揣进了天魔宗，一直到在那座山上躺平的那些天，才头一回忘了看。
他盯着柜台上那把算盘，迈了进去。眼珠子在眼眶里往左一拱，他咬住后槽牙，把它按回算盘上。算盘珠子油光锃亮，第三档缺了一颗。
“住店。”
胖掌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看得他眼眶都酸了，才低下头，在悬赏令边上划了一道：“楼上左手第二间，八粒灵砂。”
总算过了。进了屋，他把门一闩，背对着窗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后脖子却痒得要命，挠了两回，越挠越痒。窗户就在背后三步远，窗纸外头是屋顶、是院子、还是后巷，他一概不知道。
卧底一年，他头一回在一间屋子里坐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跑。
城楼上报时的钟，敲过了酉时，衣襟里那块玉简热了。陈云程的手先按了上去。
上一回接这东西，是在圣女殿，她醉得人事不省，他挤了一缕灵力进去，说了句吃过了，转过头，那句话就被人当着满堂的宾客抖了出来，抖得他恨不能当场钻进喜服底下。
玉简烫着他的心口，一下，一下，跟敲门似的。这东西连着她，她那头往里灌灵力，往哪边飞，哪边就热得厉害些，荒道上那回，她就是拿它一路找过来的。真想跑干净，头一件事就该把它扔进界河。
他盯着门板看了半天，没扔，还是从封印的缝里挤出一缕灵力，灌了进去。
那头静了一会儿：“吃过了吗？”
是师尊的声音，平平的，跟从前每天酉时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一个调子。
“吃过了。”
“吃的什么？”另一个声音一下子插进来，又脆又急，一句赶一句，“在哪儿吃的？几个菜？有没有鱼？谁给你挑的刺？”
陈云程手一抖，玉简差点掉在地上。
“松手。”师尊说。
“他跟你说一回吃过了，你当着满堂的人抖出来，这回我也要听。”
“玉简是我的。”
“人是我的！”
那头静了静：“还没拜完。”
咚的一声，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碗碟叮当乱响。宁红叶的声音远了半截，好像被人拿胳膊隔开了，还在那头嚷：“你、你再说一遍！”
师尊的声音又近了，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明天酉时。”
玉简凉了。陈云程攥着那块凉玉，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他想得出那张桌子：一个坐这头，剑横在桌面上；一个坐那头，剑靠在腿边；当中一盘菜，谁也不先动筷子。
一块玉简你抢我夺，抢来抢去，抢的是他吃没吃饭。他头皮一阵阵发麻，麻着麻着，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有点想知道，她们俩今晚到底吃的什么。
半夜，他还是没睡着。窗户在背后，翻过来，窗户在脚那头；翻过去，窗户在后脑勺。他在床上烙了半宿饼，到底还是掀开被子，光着脚，蹑手蹑脚挪到窗边，伸出两根手指，把窗纸边上那道缝掀开一角。
一双眼睛正对着他，绿莹莹的，圆溜溜的，隔着一层窗纸，近得能看清里头的竖缝。陈云程差点叫出声。
是掌柜的猫，一只肥得走不动道的狸花猫，蹲在窗台外头的雪里，尾巴盘在爪子上，歪着脑袋看他，看得理直气壮，好像早就等他来掀这道缝了。他跟猫对看了半晌。
满城的人盯他的眼睛，连只猫都蹲在这儿，看他看不看窗。
猫后头是半座北渡城。雪落得静，屋顶一片白，远处城门楼上挂着两盏风灯。城楼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红的，一个青的，隔着三步，谁也不挨谁，站在雪里，往城里看。风掀起了红的那个的衣角，青的那个一动不动。
陈云程捏着窗纸的那两根手指，僵在了半空。他进门没看窗，这会儿看了，窗外头站着的，是她们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