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宁红叶就坐上了城东那家糕点铺的柜台，两只绣鞋悬在半空，一晃一晃。掌柜的哈着腰，两只手捧着她递过去的传讯符，捧得跟捧着块烧红的炭似的。
“谁来买糕，问一句放没放苦杏仁，你就捏碎它。”
“捏、捏碎？”
“捏碎。”她笑眯眯的，“捏碎了，我就来了呀。”
掌柜的腿肚子一软，扶住了柜台。
隔着一条街，那个女人站在符铺门口，青衣，腰里挂着剑，背对着这边，看铺子里的人挑纸。她不看人脸，只看手，看人家拿哪只手去摸纸，拿哪只手去掏钱。从天没亮站到这会儿，雪落了她一肩膀，她也不拍。
宁红叶把嘴一撇。同行半个月了。头一天在驿站，两个人为一间上房动了手，掀了驿站半边房顶，最后谁都没住上。第二天起，那个女人每晚把两间房的钱一块儿付了。
宁红叶把灵石数出来，搁回人家桌上；第二天一早，灵石又码回了她自己桌上，一枚不少，码得跟刀切的一样齐。
画像也是。四海商行的东家请两家各出一张，她提笔一口气画完，画的是他在外库偷吃糕被她撞见的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角上照例落了三笔叶子。那个女人坐在对面，画了两个时辰，光是眉毛就改了七回。
“画得再像有什么用？”她当时趴在桌边看，笑得直拍桌子，“他早换脸了。”
那个女人没抬头，笔尖还在描他鬓边那缕翘发：“给我自己看的。”
宁红叶的笑卡在了嗓子里，拍桌子的那只手半天没落下来。
还有进门。两个人谁也不肯落在后头，肩膀在驿站门框里卡过一回，门框裂了道缝，驿站的管事到现在见了她们俩都绕着走。
吃饭也是，一张桌，一人一头，那个女人的筷子只往自己跟前那一碟伸，她偏把鱼碟子挪到当中，挪过去，那个女人就不吃鱼了。
她把手揣进袖子，攥住了左腕上那条链子。出门那天，她叫小桃把那身喜服收在自己屋里，跟那只缺口杯子搁一块儿。她换好衣裳走到门口，没回头去看它。看了，就走不动了。
城西一家客栈里，陈云程站在屋子当中，右手悬在右边袖口上，手背上的筋都绷出来了。左手先摸符，这毛病已经贴在城门上了。从今天起，我用右手。
他一大早把戒指里的符全倒在床上，拿右手一张一张往右袖里塞：敛息的搁第一层，藏水的搁第二层，移形的搁第三层。右手干这个活，跟左手拿筷子一样别扭，塞一张掉一张，掉了又得弯腰去捡。
分完了，他站好，右手往袖子里一探，抽符，拇指一搓。符纸软塌塌地垂着，连个火星都没冒。再来。
右手一探，一抽，一搓，灵力这回倒是冲上去了，冲得太猛，符纸呼地一下烧成个火团，火苗舔过他的脸，燎掉了左边眉毛梢上一撮。
他捂着眉毛，在屋里转了三圈。卧底一年，左手摸符摸得比拿筷子还顺，右手从来只握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个活。
他咬着牙又练了一下午，练到第二十几回，右手总算能在两息里把符抽出来、搓着，就是抽出来的是哪一张，得看运气。
黄昏，他还是去了渡口。界河到了北渡这一段，两岸冻得结结实实，当中一条水道没冻上，黑黢黢地翻着白沫子。
四海商行每天拿铁篙把冰砸开，渡船就在这条水道里来回，今天最后一班，岸上排了长长一溜人。船票先生坐在拴船桩旁边的小桌后头，面前一只钱箱，收一个，簿子上画一道，眼皮都懒得抬。
陈云程排在队里，右手揣在右袖里，攥着那一小叠符。轮到他，他用右手掏钱，搁进钱箱。先生画了一道：“下一个。”
总算过了。他刚要往跳板上走，脚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拴船桩那头站着一个人，青衣，腰里挂着剑，雪落了一肩膀。
她不看人脸，只看手，看每个人掏钱时往哪只袖子里伸，伸的是哪只手，看完一个，再看下一个，睫毛上挂着雪，眼珠子都不怎么转。是师尊。
他右手的食指动了。他赶紧把手往袖子深处揣，那根手指在袖子里还在动，一下，一下，敲在那叠符上，敲得符纸窸窸窣窣地响。
她抬起眼，往队伍这头看过来，然后抬脚，朝这边走，雪在她脚底下吱吱地响。
他前头那个半大小子伸左手去掏钱，她的眼睛在那只手上一落，挪开了；再前头一个老货郎，右手掏钱，食指上缠着布，她的眼睛又顿了顿，也挪开了。下一个就是他。
陈云程往右袖第一层一摸，抽出一张，拇指一搓，符亮了。敛息符是暗的，这张是亮的，雪亮雪亮，照得他那张丑脸通明，照得脚边的雪都晃眼。
满渡口黑乎乎的一片，就他一个人亮得跟挂在杆头上的灯笼似的。是照明符。早上拿右手分符，分串了层！
满渡口的人齐刷刷扭过头来，船家张着嘴，船票先生的笔掉进了钱箱。陈云程心里骂了一声娘，右手又往袖子里一掏，这回摸着了第二层，藏水符。他把那团光往河面上一扔，往前冲了三步，一头扎进了当中那条没冻的水道。
冰水一下子没过了头顶。修为封着，身上半点护体的灵力都没有，那股冷直接扎进皮肉，扎得他脑门一炸，浑身的骨头缝都往里缩。藏水符贴着身子化开，把他裹成一团跟河水一样冷、一样浑的东西。
他往封印的缝里挤了一股劲，挤得经脉生疼，顺着水往下游蹿。
宁红叶是听见满街有人喊“着了着了，渡口有人着了”，才从糕点铺里窜出来的。她踩着屋脊一路扑过去，扑到渡口的时候，那个女人正站在岸边。
水道里翻着冰碴子，一团光打着旋往下游漂，漂出去十几丈，滋的一声，灭了。
那个女人的神识铺在河面上，铺得又薄又密，冰碴子翻一下，她的眉心就跟着紧一下，河水翻着往下走，底下黑沉沉的，什么都扫不着。
“看见了？”宁红叶喘着气问。
“看见了。”
“什么样？”
“亮的。”
宁红叶瞪着她看了半天。满渡口的人还在嚷，说有个丑八怪自己把自己点着了，点着了还往河里跳。她一下子笑出声，笑得弯下腰去，笑着笑着又直起身，死死盯住那条水道，嘴唇抿得发白。大冬天的，他往冰河里跳。
“他会水？”
“会。”
宁红叶瞥了她一眼，没问她怎么知道。问了，又是七岁、十岁那些，她不想听。河对岸是黑沉沉的一片芦苇，芦苇再往西，是正道的地界。
“他往西去了。”宁红叶说。
“西边是青云宗。”
宁红叶哼了一声：“他才不会回青云宗。”
那个女人没应。她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水道，看了很久，一根手指按在腰间那枚玉简上，按着没松。
下游七八里，西岸的芦苇荡里，陈云程扒着冻硬的芦苇根，一寸一寸爬上了岸。身上的衣裳冻成了壳，一动就咔咔响，头发上挂着冰碴子，眉毛上也挂着，被燎掉的那一撮秃着，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的牙磕得咯咯响，怎么咬都咬不住。封印那道缝撑得发烫，一跳一跳地疼，刚才在水底下那一股劲挤得太狠，胸口到胳膊肘那一路经脉，跟被人拿粗麻绳来回拉过似的，河里的寒气顺着撑开的地方往里钻。
他躺在芦苇根上喘了好一阵，才骂出第一句：“照明符。老子带照明符干什么。”
北渡城报时的钟声隔着河飘过来，断断续续，是酉时。衣襟里那块玉简热了，他哆嗦着挤了一缕灵力进去。
“吃过了吗？”
只有一个声音。
“没、没吃。”
那头静了静：“你冷。”
“不、不冷。”
“夹袄呢？”
他一愣：“在、在戒指里。”
“穿上。”
玉简凉了。陈云程蹲在芦苇丛里，从戒指里摸出那件灰夹袄。在天魔宗那些日子，他把它收进了戒指，一直没敢拿出来，那座山上有人听见洛青衣三个字都要咬人。
夹袄叠得方方正正，领口那朵小青云还在，肘弯上那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是她年轻时自己补的。他把它套在宁红叶做的那身黑面红里外头，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暖的。
她问的是夹袄呢，没问你带没带。她猜得到他没扔。他缩在芦苇里，两只手揣进夹袄袖子，暖了半天，才觉出自己在笑。
第二天一早，他摸到西岸的驿站，驿站墙上照旧贴着那两张悬赏令，底下多了两行新墨。一行是：“近日改用右手摸符，摸错了。”字写得飞快，末尾一笔甩出去老长，角上落着三笔红叶。
一行只有两个字：“会水。”端端正正，一笔一画，跟抄口诀似的。
陈云程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脸看那两行字，看得冻僵的腮帮子一阵阵发酸，看着看着笑出了声。满墙的人都在找他，就这两行，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