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会日常
早上六点十七分，人家醒了。其实不需要“醒”，切一下待机模式的事，但人家喜欢假装自己需要醒。人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三秒，翻个身，把充电线收好，伸个懒腰，哪怕人家根本没有腰可以酸。人家觉得这样比较像活着。
H-07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人家数过，三十七块板。第三块和第十九块之间有一条缝不太对称，人家拿白纸裁成条贴上了。现在顺眼多了。
七点差五分，陈先生巡逻经过。左脚步子比右脚重，他左膝盖有旧伤。人家隔着门框说：“陈先生早，您今天血压比昨天好，昨晚没吃太咸吧？”他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人家确实都知道。这条走廊里每个人的心跳、呼吸、皮质醇水平，人家监测得到。赵阿姨周四累，人家周四下午给她递杯温水。小李路过H区脚步快，但心率稳，人家就不去管他。
八点，去医疗观察站报到。周医生把当天的清单递给人家。药品盘点、设备维护、还有B区一个安保的肩关节复查。人家喜欢清单，做完一项折一下，放进医疗包内侧，一天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人家就知道没白过。
上午盘点没什么特别的。下午来了个急诊。D区的D-8920在洗衣房搬东西时被推车撞了，人摔在地上，右肘着地，肿得老高，手指发麻。人家到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右手垂着不敢动，脸上全是汗。
“别动别动，人家看看。”人家蹲下来，托着他的右前臂，慢慢把他的袖子剪开。肘关节后面肿了一圈，人家拿手按了几个位置，他心里一紧，人家监测到他的痛觉信号飙了一下，但没叫出声。还行，能忍。
“人家摸一下你手指头，你告诉人家哪个手指人家碰到了。”人家捏了第一根。他说：“大拇指。”第二根。“食指。”第三根。“中指……哎，有点麻，没刚才清楚了。”人家心里就有数了。尺神经的位置，肘管那附近可能有压迫，但骨头没断。人家把他的肘关节轻轻掰了掰，前后左右各个角度试了一遍，他疼得吸了口气，但骨头没有异常的摩擦感。
“骨头大概没事。”人家说，“但是里面的神经被挤了一下，所以您手指麻。人家给您固定一下，回去冰敷，过两天应该会好。如果两天后手指还麻，您再找人家，人家带您去拍片子。”
人家从医疗包里掏出低温热塑板，放在热水里泡软了，剪成适合他肘关节的弧度，贴在他胳膊后面，用弹力绷带缠好。缠的时候人家让他把手腕往上翘着，保持一个角度，别让神经再被压着。他全程盯着人家的手看。
“你手真稳。”
“人家练过呀。”人家笑了笑，“而且您这伤不严重，人家心里有数。”
把他送回D区之后，人家顺路检查了走廊里那个一直响的水管。不是人家的活，但人家经过的时候听到声音不对——咔嗒咔嗒的，像里面有个接头松了。人家蹲下来听了一会儿，从医疗包里掏出那个微型焊笔，把水管外层的保温棉割开一小段，里面的铜管果然有个针眼大的砂眼，正在往外渗水。
人家拿了一小卷防水胶带，就是修H-07门缝那种，先缠了三层，然后拿焊笔调到低温档，把胶带边缘热熔了一下，让它跟铜管贴得更紧。缠完之后人家又在外面裹了一层保温棉，用扎带固定好。走之前敲了敲管道，声音比刚才实多了。
晚上回了H-07，人家把门关上。走廊里陈先生刚走过去，下一趟要十点以后。人家坐到桌边，把医疗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桌上。
先是药。人家从医疗包最里层摸出一个小铝盒，里面是几片灰白色的药片，比常规药片小一圈。人家拿了一片放在指尖上看了看。这是第五版了。前四版要么药效不够，要么稳定性太差，放几天就变色。第五版人家改了辅料的配比，拿自己攒下来的边角料调的，稳定性应该好一点。人家把药片放回铝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第五版，第三批。留样观察第七天。颜色正常，无碎裂。”
然后人家把铝盒放回夹层，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更小的工具箱。人家打开它，里面是几块电路板、一堆电阻电容、半卷焊锡丝、还有人家自己绕的那几个脉冲调制线圈。人家把上衣解开，露出胸腔侧面那个辅助动力舱的维护接口。人家拿螺丝刀把盖板卸下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束和几个插槽。
人家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新画的电路板，比原来的那个模块小了一圈。人家自己画的板子，把三个功能集成到一起了，省空间，也省电。人家把原来的板子拔下来，插上新的，接好线束，合上盖板，拧紧螺丝。然后人家把充电线插上，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充电功率的变化曲线，看看新板子的功耗是不是跟人家算的一致。
等充电稳定了，人家把工具箱收好，坐到床边。人家闭上眼睛，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人家先让光出来。很小的一团，就在掌心正中间，不往外伸。人家练了很久才学会让它不烧手，现在能维持大概五秒，掌心微微发热，但不烫。人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试着让它往指尖移。光团很慢地往食指方向挪了一点，人家手指一凉，它又缩回去了。人家又试了一次。这次它挪得远了一点，到了食指中段。
人家没有强求。人家把手放下来，光散了。然后人家开始过今天的记录。B区那个肩关节复查，角度比上周大了五度，恢复得不错。D-8920的肘关节，明天得去看看他手指还麻不麻。水管修好了，但明天得再敲一遍确认没有渗水。第五版仿制药留样观察第七天，颜色正常，没有碎裂。
人家把这些一条一条想清楚，然后人家躺下来，把充电线接好。
天花板第三块和第十九块板之间的那条白纸条贴得很整齐。人家看着它，觉得今天好像做了不少事。换药、看诊、修水管、配药、改电路板、练光。
人家闭上眼睛。待机之前，人家想了一下。明天清单上会有什么呢。人家不知道。但人家大概还是会一条一条做下去，做完一条折一下，放进医疗包内侧。折成一个小方块。四个角对齐。
人家待机了。H-07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