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去了。
她讨厌自己去了,更讨厌的是自己知道她一定会去。
青岚高中的体育器材室和以前那所初中完全不同。
更大。
更新。
体育馆的后面有一条很窄的水泥路,很少有人经过。
律靠着墙,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想说什么?”
苍先开口。
“没想好。”
“那我走了。”
“藤原。”
她停下了脚步。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吗?”
苍脸色一白。
律有些刻意地模仿记忆中的苍介,俯视的说着:
“没老师,没监控。把人堵在这种地方最方便”
"不是吗?"
苍手指握紧。
“嗯。”
这个反应让律莫名的有些失望。
“你只会说嗯?”
“你想让我反驳?”
“至少说点什么。”
“说什么?”
苍抬头。
“说我不是那样的人?”
“还是说当时年纪小?”
“或者说大家都做了,所以不只是我的错?”
律不说话。
苍笑得很淡。
“这些话你想听吗?”
当然不想。
“所以。”
苍继续说着。
“你想怎么报复我?”
律皱了皱眉头。
“什么?”
“你不是为了这个叫我来?”
“我——”
“想要骂我?还是打我?”
她说得太平静。
律反而觉得不舒服。
“你觉得我会打你?”
苍看他的手,比记忆中神谷的双手大很多。
青春期的少年指节还带着拳击训练留下的硬茧。
“以前你想过吧。”
律没有否认。
“想过。”
苍点头。
“那现在可以。”
“什么?”
“我不会还手,也不会告状。”
律的表情变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藤原苍。”
“嗯。”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
预想之外的回答,让苍愣住了。
“什么?”
“站在这里,什么都不躲,然后让我打。”
律往前走一步。
“然后告诉自己。”
“你终于偿还了一点。”
苍脸上血色越来越少,原本苍白的脸庞,现在更是白的几乎发亮。
“我没有。”
“你有。”
“……”
“如果我真打你。”
律盯着她。
“你会觉得开心吧?”
苍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律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过去确实想过。
如果再遇见藤原苍介,一定要把以前受过的全还回去。
把他推到在地,再往那张讨厌的脸上重重的打一拳。
最好让他也害怕。
可真正站在面前的人,却像已经提前给自己判好了刑。
这根本不是报复。
更像是在帮助她完成自我惩罚。
“我不会打你。”
苍抬眼。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律一下回答不了。
苍却继续:
“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律的视线和语调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
“什么叫都可以?”
“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是我现在能给的。”
律看着她。
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苍没有说得更具体。
可已经足够了。
她似乎把自己的时间、身体、未来都放在一张桌上。
告诉他:
你挑。
你曾经失去什么。
现在的我来赔。
律只觉得恶心。
不是对她,也是对自己。
因为就在某一瞬间。
他竟然真的产生过一个极其卑劣的念头。
如果苍什么都会答应。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
念头甚至没有完整的成形。
律第一次在苍面前,往后退了一步。
“别说这种话。”
苍愣住。
“为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
律声音冷下来。
“你只是觉得自己欠我。”
“是。”
“所以连拒绝我的资格都没有?”
苍没有回答。
律忽然明白。
就是这样。
如果他现在靠近,苍不会推开。
不是因为愿意,只是因为她认为:
神谷可以。
这比拒绝更加刺耳。
律伸手,只是停在苍脸侧,没有触碰。
“如果我现在想碰你。”
苍睫毛明显抖了一下,身体僵硬了起来,但没有后退。
律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有些恼火:
“为什么不躲?”
苍抑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回答:
“你想的话。”
律把手瞬间抽了回去。
“藤原。”
苍抬眼。
这是他重新见到苍介后第一次真正的生气。
“你欠我的不是你自己。”
苍怔住。
“听懂了吗?”
“……”
“我当年失去的东西。”
“不是靠你把自己给我就能偿还的。”
苍的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我要怎么还?”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
律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我十二岁的时候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身体也疼,心里面也疼。”
“只是每天不想去学校。”
“只是看到你们就想绕路。”
“我哪有时间想以后要你怎么赔?”
苍被吼得完全说不出话。
律的胸口起伏。
过了很久,他像是平静了下来,压低着声音。
“我确实想报复。”
“到现在有时候也想。”
苍看他。
“那为什么不——”
“因为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你。”
“……”
“但我不知道。”
律看向她。
“你到底是不是以前那个苍介。”
空气安静了下来。
终于,终于。
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不仅属于苍一个人。
苍眼泪突然掉下来,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声音很轻。
律没有动作,只是默默地听着苍的自白。
“有时候我觉得是。”
苍说。
“做过的事情全都记得。”
“喜欢过什么也记得。”
“我甚至还记得以前打架时候哪里被人打到会很疼。”
她笑了一下,笑容却很难看。
“可是晚上照镜子的时候。”
“我又觉得不是。”
“那张脸我不认识。”
“身体也不像我的。”
“别人叫我苍。”
“叫久了以后。”
“我有时候真的会忘记苍介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摸左手腕。
“然后我就会害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把他忘了。”
“……”
“如果我忘了。”
苍看着律,泪水从洁白的脸庞上滑落了下来。
她像是失去了力气,跪倒在了地板上。
“那你怎么办?”
律愣住。
“什么叫我怎么办?”
“谁来记得你曾经被人欺凌过?”
“……”
“如果藤原苍介消失了。”
“那是不是连他的错也一起消失了?”
律第一次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他开口说:
“不会。”
苍抬头看着他。
“我会记得。”
这句话并不温柔,甚至是有些残忍。
可苍慢慢平静了下来。
律继续:
“你可以忘一些。”
“因为我会记得。”
“但是。”
他停一下。
“我记得,不代表我要你一辈子跪在这里。”
苍低下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的光线从器材室后面的窗口散落下来,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第一次,神谷律没有只把藤原苍看作仇人。
也是藤原苍第一次发现。
神谷律的仇恨,并不一定意味着她必须被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