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苍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母亲的酒馆还没有开始最忙的时间。
楼下偶尔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客人模糊的谈笑。那些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被墙壁削得很轻,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加安静。
苍洗完澡,没有立刻睡。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黑色的湿发贴在脸旁,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身上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色睡衣。
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显得尤其纤细。
苍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很习惯这双手了。
手指比过去细了很多。
指甲也变得更加修长。
以前苍介不喜欢剪指甲,小时候玩闹的时候还折断过好几次,母亲骂了很多遍也不听。可现在只要稍微留长一点,她自己就会觉得碍事。
这种小小的变化还有很多。
多到她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是身体带来的,哪些只是这些年慢慢养成的习惯。
苍重新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她忽然抬手,把额前和脸侧的头发全部向后梳去。
黑色湿发被压在脑后,额头完全露了出来。
苍微微眯起眼睛。
她想从这张脸里寻找一点过去存在过的痕迹。
眉骨。
眼睛。
鼻梁。
下颌。
哪怕只是一点。
可没有。
一点也没有。
她又把眉毛皱起来。
嘴角压下去。
故意模仿着记忆里藤原苍介不耐烦的时候会露出的表情。
以前有人说废话的时候,苍介就是这么看人的。
眉头紧紧皱着,眼神斜过去,嘴里大概还会说一句:
“烦不烦啊。”
可是现在——
镜子里的少女只是皱着眉。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
眼眶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还有些泛红。
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那副不耐烦的表情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过去那种让人不敢接近的凶狠。
甚至显得有些委屈。
像是受了气,却又不敢说。
苍盯了一会儿。
突然笑了。
“什么啊……”
镜子里的少女也跟着笑起来。
很漂亮。
苍脑子里莫名冒出了这个词。
她的笑容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到下巴。
再滴在洗手台边缘。
明明是在笑,镜子里的女孩却显得那么哀伤。
苍伸手擦了一下。
可新的眼泪很快又落下来。
太荒谬了。
她想。
这张脸实在太荒谬了。
过去的她最讨厌别人说自己像女孩。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说她睫毛太长,看起来像女孩子。
藤原苍介追着那个人从教学楼跑到校门口,又沿着商店街追出去半条街。
最后两个人都被老师抓回去。
母亲知道以后,第一句话不是骂她打架。
而是问:
“别人说你像女孩,有这么严重吗?”
那时候苍介回答得理所当然。
“当然严重。”
至于为什么严重。
他其实从来没想过。
男生就是男生。
女生就是女生。
自己是男生。
仅此而已。
他甚至从来没有真正认真意识过所谓的“性别”。
那就像名字。
像生日。
像右手比左手更有力。
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后来身体真的开始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只是发育比别人慢。
班上的男生陆陆续续开始变声。
声音一下子从尖锐变得低沉。
有人开始长胡子。
体育课以后,男生更衣室里到处是汗味,大家凑在一起互相比较身高。
有人突然一个暑假蹿高十几厘米。
苍介等了很久。
自己的变声期却像藏了起来,不仅没有出现。
原本已经开始变宽的肩膀,也慢慢停了下来。
身上的肌肉轮廓渐渐变淡,手脚没有继续变长。
甚至体型开始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改变。
第一次去医院的时候。
苍介还觉得母亲小题大做。
医生坐在一张黑色的椅子上。
桌子上摆着一叠检查结果。
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词。
染色体。
内分泌。
激素水平。
青春期发育异常。
苍介当时都不知道这些词语代表的含义。
她只知道母亲坐在旁边,脸色比她还苍白。
医生说到一半的时候,美莎问了一句:
“还能恢复吗?”
房间突然安静。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苍介那时候第一次觉得有点害怕,可她还是没有问。
回家以后,她把自己锁进厕所。
第一次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那时候变化其实还不明显。
头发还是短的,脸也还是自己的脸。
只是下巴似乎柔和了一点。
皮肤变白了一点。
还有一些她不愿意去确认的变化。
苍介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关系。
过两个月就会变回来。
医生也可能看错。
身体怎么可能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
可是两个月过去。
没有。
半年过去。
还是没有。
身体一直没有回来。
藤原苍介也没有。
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浴室的灯光很白,照得少女的脸更加苍白。
她忽然轻声问:
“你还在吗?”
镜子没有回答。
只有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落进洗手池。
啪嗒。
苍伸出手。
指腹轻轻碰到自己的脸颊。
滑过下颌。
再沿着脖颈落下。
她没有继续往下。
只是低头看着自己。
肩膀。
胸口。
腰。
腿。
每一处都属于她,已经陪伴她生活了好几年。
会疼。
会冷。
跑步以后会喘。
冬天手指会冰得发麻。
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身体。
可有些夜晚,这种确信又会突然消失。
像是自己只是借住在里面。
只是因为住得久了,所以习惯了房间里家具的摆放。
却始终无法百分之百确认:
这是不是自己的居所。
以前的苍介从来没有意识到身体究竟是什么。
身体只是一件工具。
能跑。
能跳。
能翻学校后墙。
能一口气追别人两条街,能跟柴崎他们勾肩搭背。
也能把比自己弱的人推倒。
那时候她从不会站在镜子前研究自己的脸,不会在乎自己穿什么。
更不会注意别人看自己的视线。
可现在不一样。
每一次走进女厕所。
每一次套上裙子。
每一次在体育课之前跟其他女生一起换衣服。
每一次有男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稍微停留得久了一些。
她都会重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存在。
像傍晚海面上涨的潮水。
一波。
又一波。
永远不会真正停下。
甚至别人对她表现出善意时也是如此。
班里的男生会主动替她搬稍重一点的东西。
老师看到她脸色不好,会担忧的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宫坂认识她才几天,就会把自己的伞往她这边偏。
就连今天的神谷律——
苍的眼神微微一暗。
也是这样。
她突然忍不住去想。
如果现在站在神谷面前的,还是以前那个藤原苍介呢?
如果没有这张漂亮得近乎无害的脸。
没有苍白的皮肤。
没有现在纤细得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折断的手腕。
如果还是那个头发乱糟糟、晒得发黑、说话难听,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好接近的男生。
神谷还会在她呼吸困难的时候停下来吗?
还会问她是不是发烧吗?
还会在明明恨着她的时候,突然因为她现在受到伤害而迟疑吗?
苍看向镜子。
少女红着眼睛。
湿发搭在肩上。
看上去显得无辜又惹人恋爱。
这让她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
“真狡猾。”
她对镜子里的人说。
不知道是在骂谁。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长成了这副样子。
别人便会下意识把声音放轻。
下意识觉得她不会伤害别人,下意识的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可过去的藤原苍介明明不是这样。
神谷律的手不会因为她现在长得可怜一点就没有断过。
那些被撕掉的作业也不会重新变完整。
体育器材室里发生过的事情,更不会因为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无辜就消失。
苍忽然很害怕。
如果别人喜欢的是现在的藤原苍。
那么这种喜欢是不是本身就是建立在误解上?
如果他们知道苍介呢?
如果他们知道这张漂亮的脸以前属于一个会把弱者堵在角落里的人。
并不无辜的人。
有罪的人。
还会这样看她吗?
苍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这份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重新看向镜子。
“藤原苍介。”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藤原苍。”
又叫。
两个名字都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却突然不知道。
究竟哪一个更像自己。
或许都不像。
又或许——
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