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以后，学校里的樱花已经快落完了。
早晨经过校门时，苍还能看见几片花瓣落在排水沟旁，被前一天夜里的雨水泡得发白，树枝上则已经冒出了大片嫩绿的新叶。
明明入学还没过去多久，春天却已经变得和早些时候不太一样了。
第二节课前，班主任让几个在教室里坐着的学生把教室里的教材搬去办公室。
听说是把高二的教材错放在了这里。
苍刚准备站起来，旁边一个男生已经弯腰抱起了她桌边那一摞。
“藤原同学坐下来吧，这种事情我来就好了。”
苍愣了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也没多少。”
男生掂了一下怀里的书，笑着补充：
“你今天脸色还是挺差的，如果因为搬书，最后导致抱着书倒在地上的话，那就显得我们三班的男生太混蛋了。”
语气很普通，只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周围也只是有人随口笑了两声。
苍却慢了一拍。
她甚至来不及继续拒绝，对方已经抱着教材跟其他人一起出了教室。
门口吹进来一阵带着湿气的风。
苍站在桌边，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双手。
“哇。”
身后突然传来千夏的声音。
苍回头。
宫坂千夏正趴在椅背上，两只眼睛亮得有些夸张。
“这个展开很标准。”
“什么？”
“开学、美少女、身体不好、同班男生主动帮忙搬书。”
千夏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
“按照轻小说套路，下一步应该触发隐藏好感度。”
苍沉默了两秒钟。
“你平时到底在看什么？”
“正常的青春文学。”
“你刚才说的是青春文学吗？”
“带插图的青春文学。”
“那应该是轻小说吧。”
千夏毫不心虚地点头。
“所以我才一直想说，你很有病弱系美少女的感觉。”
苍眉头轻轻皱起来。
“……病弱系？”
“就是那种——”
千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突然收住，似乎是觉得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
她托着下巴认真组织语言。
“脸色总是比别人白一点，头发又黑，还不怎么说话。再加上你动不动就‘没事’‘不用’。”
“听起来不像夸奖。”
“绝对是夸奖。”
“哪里？”
“这种人设很强劲。”
“……”
千夏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
“好啦，我开玩笑的。”
她伸手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抽出来。
“不过你确实给人一种……怎么说呢，第一眼会觉得挺安静的感觉。”
“只是安静？”
“还有一点难接近。”
苍对这句话稍微意外，她本以为千夏同学是更委婉的人。
千夏看她表情，又马上补充：
“不是坏的那种。”
“那是哪种？”
“像图书馆靠窗那排的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很好，但总感觉坐过去会打扰别人。”
苍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她想了几秒，对着千夏说：
“那你不是照样坐过来了。”
“所以我脸皮厚啊。”
千夏说得理直气壮。
苍忍不住笑了一下。
“确实。”
“藤原，是不是变得稍微开朗一点了。”
“有吗？”
“以前你只会说‘没事’。”
千夏开始掰手指。
“没事、不用、不知道。”
“藤原苍的三大神技。”
苍抬眼。
“哪有那么夸张。”
“刚才搬书的时候第一句是什么？”
“……不用。”
苍的脸色变了一下，千夏立刻笑得趴到桌上。
“看吧。”
苍也笑了一下。
可等千夏低头找课本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室门口。
刚才那个男生已经不见了。
只是帮她搬了一摞书，称不上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苍知道自己不应该想太多，可是那句“病弱系美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在脑海内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美少女，而是因为前面的“病弱系”。
原来在别人眼里。
现在的藤原苍大概就是这样。
脸色不好。
身体不算强。
话少。
需要他人的照顾。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以前不会有人这样对藤原苍介。
或者说——
藤原苍介也绝不会允许别人这样对他。
如果有人说：
“你看起来搬不动。”
他大概会立刻把两倍的东西全抱走。
然后留下一句：
“少看不起人。”
想到这里，苍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有点蠢。
可笑意还没完全出来，另一个问题又慢慢浮上来。
如果自己现在还是那个样子，别人还会这样自然地伸手吗？
她不知道。
也不太想继续去想。
第一节数学测验的成绩在午休前发了下来。
苍七十二分。
她盯着试卷右上角的数字看了整整五秒，然后默默把卷子反扣在了桌上。
千夏立刻凑过来。
“多少？”
“不告诉你。”
“那就是考的不好。”
“为什么？”
“考得好的人不会第一时间把卷子扣过来。”
苍无言以对。
“而且你刚才看分数的时候，表情很凄惨哦。”
“有这么明显？”
“非常。”
千夏说得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了声音。
“最后两题。”
苍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回头。
神谷律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自己的试卷。
“藤原，你最后两题应该都错了吧。”
苍看着他。
“所以？”
“如果想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哪里错了。”
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主动帮助，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苍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教我？”
律停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刚才盯那道题很久。”
“你观察别人都这么仔细吗？”
“以前不是。”
“以前？”
律移开视线。
“只是现在比较想确认一些事情。”
苍愣了一下。
但还没来得及追问，千夏已经在旁边露出微妙的表情。
“哦——”
“什么？”
“没什么。”
千夏笑得很明显。
“就是感觉神谷同学最近很关注你。”
苍立刻否认。
“没有。”
律看了她一眼。
“你回答得太快了。”
“……”
“以前的你也会这样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停了下来。
苍低头，没有接话。
片刻后，她伸手过去拿过他的试卷。
“你多少？”
“九十四。”
她沉默两秒，然后把试卷放回桌面。
“第一次测验的分数也没有那么重要。”
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差二十二分也不重要吗？”
苍猛地转头。
“你为什么知道差多少？”
“之前路过教室的时候，稍微看了一眼。”
“.......”
苍盯着他。
“你刚刚是不是在笑？”
“没有。”
“少装。”
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这句话说完以后，苍自己先怔了一下。
神谷也安静了一瞬。
大概是因为那一刻，她的语气实在不像平时那个总是轻声说着“没事”“不用”的藤原苍。
反而带上了一点男孩气的感觉。
律看了她两秒，忽然真的笑了。
“这次笑了。”
“……很烦。”
“嗯。”
“不要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有吗？”
“有。”
苍把自己的试卷抽回来，不再理他。
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不安，她刚才和神谷的聊天里像是卸下了一些枷锁。
好像以前那个还未欺凌别人，也还未被别人欺凌的"藤原"短暂的回来了一瞬间。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恍惚。
原来面对神谷律的时候，她也可以只是生气。
不需要每一种情绪，都先经过那段过去。
苍低头翻开试卷。
看着那个刺眼的七十二分，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午休时，千夏照例把椅子拖了过来。
她的便当盒上印着一个苍完全不认识的动画角色。
苍看了一眼。
“这是谁？”
千夏瞬间精神起来。
“你居然主动问了？”
“不能问？”
“当然能！”
接下来三分钟。
苍被迫听了一段关于“轻小说里最具人格魅力的女儿是谁”为主题的人物分析。
这段分析最终以千夏吃掉一块炸鸡结尾。
“所以我跟你说，角色的第一印象根本不能相信。”
苍正在夹玉子烧。
“怎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那个角色刚出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标准的高冷大小姐。”
“然后呢？”
“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只不过是她太害羞了。”
千夏笑。
“其实普通人也是一样的。”
苍动作停了一下。
千夏没有注意，继续说道：
“比如你。”
“我？”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难接近，想着聊天话题应该怎么找呢。”
“现在呢？”
“聊天话题还是很难找。”
“……”
“但是我发现，苍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啊。”
千夏托着脸颊。
苍这才发现，千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叫她藤原了。
“而且你生气的时候，感觉比平时更像正常的高中生。”
苍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刚才说我是什么人设？”
“病弱系美少女。”
“……”
“怎么？”
“没什么。”
千夏立刻眯起眼。
“第四次！”
苍无奈。
“什么？”
“你今天说没什么的次数。”
“……”
“这个口头禅好像很好用。”
苍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别人说你漂亮？”
“不是。”
苍停顿了一下。
“是别人觉得我需要照顾。”
千夏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
“也不是。”
苍看着自己的便当。
她不是讨厌别人帮忙。
也不是觉得那些善意虚假。
只是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像别人认识的是现在的藤原苍。
而她自己，却还记得那个叫藤原苍介的人。
“只是觉得……”
她停了一下。
“不太像我。”
千夏安静了一会儿，没有像之前一样说句玩笑话。
“因为你以前不是这样？”
苍没有回答。
千夏看着她，咬着筷子：
“没有人规定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就要是什么样子啊。”
苍抬头，千夏已经低头继续吃饭。
“不过。”
她又补充。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别人这样说，以后我少说一点。”
苍愣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小心。”
“那我继续说。”
“……”
“病弱系美少女。”
“千夏。”
“好啦好啦。”
千夏笑起来。
“你真的很麻烦。”
苍看着她，笑着说了一句：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