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四节是体育课。
更衣室里有些闷。
几个女生一边换运动服，一边讨论放学以后要不要去车站附近新开的可丽饼店。
千夏把头发重新扎起来，转过身时，苍正坐在长椅上系鞋带。
“今天好像是八百米。”
“嗯。”
“苍能跑得了吗？”
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应该可以。”
千夏眯起眼。
“这个‘应该’听起来就很危险。”
“只是八百米。”
“你明明之前还发烧，身体真的好了吗？”
苍没有马上回答，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没有痊愈的并不是发烧，而是另一种疾病——
青春期性别重构综合征（PGTS——Pubertal Gender Transformation Syndrome）。
一种极其罕见的青春期疾病，会引发明显的第二性征重构。
虽然身体变化最剧烈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日常生活也早就不至于受到太大影响。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有完全恢复。
最明显的就是体力。
以前跑几圈操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距离，现在稍微快一点，胸口就会发紧，呼吸也比别人更容易紊乱。
医生那边也解释过很多次。
身体变化本身留下的影响。
激素水平。
长时间缺乏运动以后下降的体能。
还有精神状态。
压力太大或者睡眠不好时，身体的不适也会变得格外明显。
究竟哪些属于疾病的后遗症，哪些属于心理。
有时候连苍自己都分不清。
而且她昨晚确实睡得不好。
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后来躺到床上以后，脑子里还不断浮现神谷的脸，早上醒来之前还做了奇奇怪怪的梦。
严格来说，现在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跑慢一点，实在不舒服就停下来。
她自己也知道。
“我会注意的。”
苍最后说。
千夏盯着她。
“真的？”
“真的。”
“感觉不舒服就停？”
“嗯。”
“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即使燃烧生命我也要跑完’的热血展开？”
苍抬起头。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
“目前还是病弱系女主角。”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热血展开？”
“这叫反差萌啦，反差萌！”
“……”
千夏笑着把鞋柜关上。
“开玩笑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过真的别逞强。”
“知道了。”
苍用双手撑着大腿站了起来。
“你已经说第三遍了。”
“说明你看起来就很让人不放心。”
这句话如果是上午听见，苍大概又会产生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可现在她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吧。”
春季的阳光并不刺眼，从天上有些懒散的照了下来。
操场边的樱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几棵开得晚的树上还剩下一点粉色，但更多的已经是刚长出来的嫩叶。
下午的风从教学楼与体育馆之间穿过来。
但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男生已经在另一侧集合，苍一眼就看见了神谷。
不是因为刻意寻找，只是那个人现在太显眼。
初中的神谷律总习惯站在人群边缘。
现在却不一样，旁边几个男生正围着他说什么。
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回应，偶尔还会笑。
看起来和任何普通高中男生没有区别。
苍的视线停了一会儿。
大概是察觉到了，神谷也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对视了一会。
苍率先把脸转开，可上午数学测验时的事情却突然又冒了出来。
“少装。”
那两个字当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说出口以后，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因为那个语气太熟悉。
过去的藤原苍介很容易这样说话。
“少烦我。”
“滚开。”
“少装。”
带着初中生男孩专有的凶狠语气，就像撑起身体恐吓其他动物的食蚁兽。
而神谷当时显然也察觉到了，可他甚至笑得有些高兴。
为什么？
是因为看见藤原苍介了吗？
“苍。”
千夏在旁边叫她。
“嗯？”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看神谷？”
“没有。”
“回答好快。”
“真的没有。”
“哦——”
“你那个语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千夏笑着。
“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最近有点奇怪。”
苍没有接话，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这段关系。
体育老师开始点名，第一组女生去跑道边准备。
苍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
八百米，以前这种距离，对于藤原苍介是能轻松完成的距离。
在初中体育课上测试长跑的时候。
他总是会在最后一圈故意加速，超过别人以后还会回头看。
有时候甚至单纯因为有人在旁边喊：
“苍介，你不行了吧。”
就一定要卯足力气的追过去。
很蠢。
现在想起来真的很蠢。
可那种感觉，又叫人很怀念。
她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纤细中带着某种美感的腿，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轮到她们，苍和千夏站到起跑线上。
“苍。”
“又怎么了？”
“最后一次。”
千夏小声说。
“不舒服就停下来。”
“知道。”
“不要突然莫名其妙地不服输。”
苍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可能是眼神吧。”
千夏一本正经。
“小说看多了以后，总觉得人的眼睛能传达很多东西呢。”
“轻小说最好还是少看一点。”
“那可是关乎性命的事情。”
居然关乎性命吗？
体育老师举起秒表。
“准备——”
苍调整呼吸，哨声响起。
几个人同时出发。
前两百米没有什么问题，苍刻意把速度压得很低。
甚至比千夏还慢一点。
脚步。
呼吸。
节奏。
全部维持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
她是真的准备听话，今天身体状态本来就不好。
没有必要因为一次体育课把自己弄得更加难受。
三百米。
呼吸开始稍微变快。
四百米。
胸口出现了一点熟悉的发紧感。
苍没有意外。
甚至主动放慢了脚步。
这样就好。
再慢一点。
跑完。
或者走完。
都没什么。
体育老师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说她，千夏也不会笑她。
没人会在意的，因为是病弱系吧。
经过直道的时候，苍下意识朝跑道外看了一眼。
神谷就站在那里。
男生那边的测试还没有开始，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喊加油，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冒出一阵很轻的烦躁。
那种感觉和上午一模一样。
心里有个像是神谷的声音再说：
看吧，现在的藤原苍，连八百米都跑不动。
即使神谷其实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这句话只是苍在脑海中的妄想。
但她的脚步也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点。
律很快察觉到了，刚才藤原明明已经开始减速。
可经过自己面前以后，突然又加快了。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必要的举动。
她的脸色即苍白又泛着不正常的红润。
呼吸也明显比身边的人急，正常人现在应该选择降速。
但藤原没有。
律皱起眉，下一秒。
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突然闯进脑子。
初中的操场，苍介被体育老师罚跑。
原因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又是迟到或者逃课。
那家伙跑到最后几圈时明明已经累得要死。
脚步越来越慢。
结果旁边有人笑了一句：
“苍介，不行了？”
他立刻回头对那人骂了一句，咬着牙重新加速了起来。
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只是纯粹的不肯认输。
律站在原地，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熟悉得令人不舒服。
不是脸。
不是身体。
甚至连跑步姿势都已经不一样。
只是那种性格。
那种别人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自己和自己较劲的蠢劲。
太像了。
心里有个地方竟然在那一瞬间放松了一下。
太好了，藤原苍介还在。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律自己都愣住。
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更强烈的烦躁。
他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安心？
因为苍介还在，所以自己的仇恨也还有地方可去？
所以过去那些事情就不至于因为一个名字、一张脸、一具完全不同的身体而突然失去对象？
律攥紧了拳头。
跑道上的藤原还在继续奔跑，他突然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可视线却又移不开。
五百米。
苍已经开始明显喘气。
每次吸气都像少了一点什么。
胸口发紧。
心跳也越来越快。
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停下来，身体难受的像是在对她进行警告。
前面的千夏回了一次头。
很快就发现不对。
“苍！”
苍听见了。
“慢一点！”
这句话也听见了。
可脚步没有停，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身体不会因为记忆里的藤原苍介跑得很快，就突然变回以前。
更不会因为神谷在看，就凭空多出体力。
可某种久违的、潜藏在心里的东西确实被唤醒了。
很幼稚。
很无聊。
却属于过去那个自己。
她甚至有一点怀念。
至少这一点还在。
至少藤原苍介并不是随着那具身体一起彻底消失了。
六百米。
视野开始轻微晃动。
千夏已经停下速度，似乎想等她。
苍朝她挥了一下手。
示意不用。
这个动作刚做出来，她自己差点笑了出来。
千夏说得对，她真的很喜欢说不用。
可现在已经没力气笑了。
呼吸乱得越来越厉害，心脏像是要爆炸一样的跳动着。
她知道这不只是体能的问题。
昨晚缺少的睡眠，刚才突然绷紧的精神，还有本来就体力不足的身体。
像几根线一起被拉到了极限。
七百米不到。
耳朵开始出现轻微的嗡鸣。
周围的声音变远。
地面也像不再完全平整。
苍终于害怕了起来，身体的警报声已经大到无法忽视了。
停下来。
必须停。
她试图减速。
可已经晚了一点，右腿踩下去时。
没有预想中的力量，膝盖突然软掉，视线里的天空猛地向一边倾斜。
苍下意识伸手，却没有预料中塑胶跑道的坚硬质感。
有人从旁边冲了过来，肩膀先被抓住，身体向一侧偏过去。
耳边响起急促的脚步，以及神谷的声音。
“藤原！”
很近。
近得像是从耳旁传来的。
苍最后只来得及想到，原来他真的一直在看。
随后，意识彻底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