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啊,苍介。”
在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苍的拇指已经压住了左手腕。
柴崎站在两步外,笑容和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样。只是以前总松着的制服领口,换成了沾着油污的工作服。
“……我现在叫苍。”
“啊,对。”
他摸了一下后颈。
“就是一下看见你,顺口了。”
律没有说话,站在她身侧,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轻轻响着。
柴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现在一个学校?”
“嗯。”
“青岚吗?真不错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手往身后藏了一点,又笑起来。
“我就没接着读。在前面那家修车的店里帮忙,今天出来买点东西。”
苍点头。
以前总说上学没意思的人里,也有她自己。
“身体呢?”柴崎又问,“比那时候好点了吧?”
“好一点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搬到别的城市了,后来一直没听说过你的消息。”
苍的手指攥紧了一点。
没消息。
她在退学转校以后,确实没有再联系过他。
可是那些早在转校之前就发送的消息,却从来没得到过回应。
柴崎好像也察觉到这句话不太合适,转头看向游戏店。
“你们刚才在看那个?”
门口的海报被风掀起一角。
“嗯。”
“我前几天还进去问过,老板说现在已经没货了。以前明明满柜子都是。”
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旧版。海报上这个是重置版。”
“难怪贵了一倍。”
“你又没仔细看。”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柴崎却笑了。
“你以前也老这么说。”
他很快拿出手机,翻了几下。
“对了,我换手机的时候,把以前的照片也转过来了。你看看这张。”
屏幕被递到了她的面前。
四个穿初中制服的男生挤在游戏店门口。一个人的领带歪到了肩膀旁边,柴崎坐在台阶上,朝镜头抬着手。
最靠近镜头的那个男生咧着嘴,笑容灿烂。
是她。
初一时的藤原苍介。
苍记得那天买了零食和柴崎他们在一块打游戏,也记得拍照的时候柴崎挡住了自己。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往下面按,两个人差点一起摔下台阶。
真怀念。
那时候放学的时间总是过得意料之外的快。
“你非说我那天作弊。”柴崎指着照片,“真是输不起。”
“你把手柄藏在外套里换了。”
“那不还是被你发现了?”
苍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确实记得。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手机壳的边缘。
随后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律。
他也在看那张照片。
苍的手停住了。
初一。
他们一起坐在台阶上笑的时候,神谷在哪里?
柴崎把手机收回去,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轻松的话题。
“没想到你们现在还能一起回家。我刚刚叫神谷的时候,心里还不敢确认呢。”
律抬起眼。
“为什么?”
“就是……以前不是闹得挺厉害吗。”
苍低下头。
柴崎笑了一下,接着说:
“现在这样也挺好,都过去那么久了。”
“柴崎。”
苍打断他。
他看过来。
她攥着书包带,声音很轻。
“别说这个。”
柴崎的笑停在脸上。
律看了他几秒。
“你是觉得过去的事情足够久就可以算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风把塑料袋吹得贴在律的裤腿上。
柴崎没有回答,低头锁上了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苍。
“抱歉,我就是看见你们,觉得挺意外。”
苍看着他袖口那块深色的油污。
柴崎以前上课的时候,喜欢双手交叠地趴在桌上,衬衫袖口总沾着写字时蹭上的墨迹。
后来人群围上来的时候,她也看见了那只沾染着墨水的袖口。
“我那时候叫过你。”
柴崎的手停住了。
“什么?”
“走廊里。我叫了你的名字。”
便利店的门开了,电子的提示音从三个人身后响了起来。
柴崎往旁边让了一下。
苍没有动。
“你听见了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那个时候……”
手机忽然响起来。
柴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却没有马上接。
“店里找我。我出来的有点久了。”
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不是,我回头再跟你说。”
他着急地往前迈了一步,苍的肩膀却先缩了起来。
柴崎停住了。
那只原本想伸过来的手,慢慢放回身侧。
“你现在还用以前那个账号吗?我把照片发你。”
苍看着他的手机。
她本来想要说不用。
可那张照片里,确实也有她想留下的东西。
“换过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Lime。
两个人重新加上好友,柴崎发来一张招手的表情,确认是她,才收起手机。
“那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苍还站在那里,律也没有走。
等柴崎拐进另一条街,她才慢慢松开书包带。
“神谷。”
“走了?”
“……嗯。”
律迈开脚步。
苍跟上他,经过游戏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海报。
刚才想要和神谷一起闲谈的游戏话题,现在又变得如此的难以启齿。
等到走出商店街,律忽然开口。
“海报上的那个游戏,我玩过来着。”
苍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一直看?”
“……嗯。你打完了吗?”
“最后一关没过。”
她停了一下。
“我最后一关也没过。”
律侧过脸。
“我还以为你是这款游戏的高手。”
“只是认得版本啦。”
他像是笑了一下。
苍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底轻轻蹭过柏油路面。
刚才聊起游戏时,律好像也笑了一下。
可她仍记得,柴崎说出“都过去那么久了”以后,他脸上的神情。
律走在她的身旁,没有再说话。
她跟上两步,也没有急着找新的话题。
到了路口,律往另一侧指了指。
“我从这边走。”
苍点头。
他提了一下快要滑下去的袋子。
“明天见。”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明天见。”
直到律消失在人群里,苍才继续往车站走。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盛饭。苍洗过手坐下,吃到一半,手机在书包里震了几下。
她没有马上去拿。
直到洗完澡,坐回书桌前,才点开那些消息。
柴崎发来了照片。
除了游戏店门口那张,还有便利店前的,体育课结束以后在楼梯上拍的。有几张明显失焦了,模糊得连人脸都看不清。
最后一张里,苍介正转头张开嘴,看上去像是在说点什么。
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了,能记得的只有那段时间他们放学后总有很多话要聊。
照片下面还有两条消息。
“刚才没来得及说清楚。”
“走廊那次,我听见了。但我没敢过去。”
苍盯着那几个字,慢慢把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原来他听到了。
原来他还记得。
啊,为什么现在又要承认了呢?明明撒谎说没听到更好吧。
真是有够讨厌的。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对不起。”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曾经苍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能过来就好了。
如果有人叫一声老师,或者只是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问问她还能不能站起来,也许她就不会一直记到现在。
可是现在,柴崎说对不起了。
但她仍然记得自己喊出“柴崎”以后,他转开脸的样子。
苍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她并不觉得柴崎是在骗自己。刚才在商店街,他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那副无所适从的样子,她也看见了。
可走廊上柴崎的脸,和商店街上柴崎的脸,却始终无法重合在一起。
明明是同一个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柴崎发来了一张照片。
一个旧游戏盒被放在桌上,它的右下角贴着一道透明胶。
“以前从你那里借的,还在我家这里。”
“黄金周我能休一天,要不要一起玩?就我们两个。”
苍把照片放大。
透明胶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翘起来一点。那是她嫌柴崎弄坏了盒子,一边抱怨,一边自己贴上去的。
她还想要那张游戏卡。
刚才在商店街,也确实有那么一会儿,想和他再聊几句。那些曾经在游戏机前度过的时间并没有消失,柴崎按动手柄的神情,游戏失败后的抱怨,她都还记得。
可是,看到“一起玩”那几个字,她的手指还是停住了。
她不知道柴崎是不是觉得,说过对不起,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坐在一起。
至少她现在做不到。
苍打开输入框,打出一句“没关系”。
看了一会儿,又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忽然想起律。
今天柴崎给她看照片的时候,律就站在旁边。她和柴崎说起往事的时候,哪些往事对神谷来说又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会是什么心情?
还有那些一起上学、放学回家的时候。
会不会也有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以前的事,便不想再看见她?
她明明一直说,知道他还没有原谅自己。
可最近那些普通的交谈,仍然让她偷偷松了口气。她开始期待和律的见面,哪怕仅仅只是进行着日常的对话,也会觉得也许一切已经变好了一点。
如今柴崎也来找她了。
他说对不起,说还记得她借出去的游戏,拿着那张老旧的游戏卡想要和她回到从前。
可是她连回复都没法发出去。
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即使知道对方后悔了,也还是会记得。
想要取回游戏,和愿意重新坐到柴崎旁边,是两件不同的事。
那么,神谷今天愿意在路口等她,也不一定就能让过去那些事情变得容易承受。
她重新拿起手机,慢慢打字。
“游戏卡先帮我留着。”
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我现在还不想一起玩。”
发出去以后,苍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片刻。
最后,她退出了对话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短暂地扫过了房间的天花板。
苍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明天要交的讲义。看了两行,又拿起手机,打开律的对话框。
“谢谢你今天等我。”
这次,她没有接着解释,也没有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没等多久。”
苍看着那四个字,慢慢松开抵在桌沿的手。
随后,她切回柴崎发来的照片,一张张保存下来。
那张游戏店门口的合照,也留在了相册里。
她没有撤回发给柴崎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