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千夏把一盒牛奶放到了苍的桌上。
“便利店第二件半价。”
苍抬起头。
“可是我不一定会喝吧。”
“所以先放这儿。你不喝,我午休再喝。”
千夏坐在前面的空椅子上,手臂搭着椅背,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没睡好?”
“有一点。”
“看书看到很晚?”
苍摇头,揭下盒子侧面的吸管。
“昨天碰到以前认识的人了。”
“初中的?”
“嗯。很久没见了。”
“聊到很晚?”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了。
千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着猜。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来和我说吧。”
上课铃响了,她起身回座位,顺手把苍桌角快掉下去的橡皮往里面推了一点。
“牛奶记得喝,不冰的牛奶我就不要了。”
苍捏着吸管坐了一会儿,才拆开薄膜,把它插进牛奶盒里。
午休前,柴崎又发来消息。
“昨天说的那张卡,你家里那台机器还能用吗?”
苍回复:“机器还在,我还没试过。”
“那我把东西还你吧。”
她想了想,还是回复了。
“之后再约时间。”
消息变成已读,柴崎没有再回复。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让后排把窗户关上。苍拉住窗框,正好看见校门外停着一辆自行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人。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我今天出来得早,顺路送给你。”
“在校门口见面吧。”
苍在桌子下面打字。
“我还没有说今天见。”
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以后不要直接来学校找我。”
前排的同学递来讲义,她连忙接住,却把叠在一起的两张都往后传了出去。对方提醒以后,她才重新分开。
她明明没有答应,哪怕不去见柴崎也应该没有关系。
可看见柴崎已经站在那里了,还是不想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傻等。
放学铃响后,千夏拿着剧本过来。
“我今天不用去排练了。学姐要开会,我们可以——”
她看见苍还没收东西,话停在一半。
“怎么了?”
“昨天碰见的初中同学,在门口。”
千夏朝窗外看去:“你约了他?”
“没有。我说之后再约时间,但他直接来了。”
苍说完,自己也皱起了眉。这时律拎着运动包经过,她叫住了他。
“神谷。”
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校门。
“柴崎?”
“嗯。我想把东西拿回来。”
苍看着他,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了。
“你能陪我过去一下吗?”
“我一会儿还有训练,不能待太久。”
“不会很久的。”
律看了看时间,把运动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走吧。”
苍转向千夏:“你能等我一下吗?我还有事想跟你说。”
“好啊,我到门口等你。”
千夏把剧本收回书包,跟着他们出了教室。
走到校门时,柴崎已经从车筐里的袋子拿出游戏盒。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我不是说,之后再约时间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刚好经过,想着正好带在身上了。”
“可我不知道你会来。”
柴崎看了她一会儿,才应声:“……下次我会先问的。”
苍接过盒子,拇指摸到封面右下角翘起的透明胶。
初一时,柴崎不小心把游戏盒坐裂了。她一边找胶带贴,一边抱怨,再也不借东西给他这种粗心大意的人了。
后来还是借了。
她打开盒子,检查里面的游戏卡。
“存档还在吧?”
“我没删。你当时说敢覆盖就让我赔一张新的,我哪敢动。”
苍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柴崎的肩膀跟着放松下来。
“其实我昨天晚上试了,机器还能开。你以前卡住的那关,现在应该能——”
“我没有说要一起玩。”
苍合上游戏盒。
柴崎的话停住了。他看向律,律没有接话,只站在她身旁。
千夏则在不远处等着,低头看手机,没有往这边靠。
“我知道。”柴崎压低声音,“就是想把东西还你,再把以前的事说清楚。昨天的消息,你看到了吧?”
“看了。”
“我当时真的是不敢。他们那么多人,我过去也……”
“又不是找你过去跟他们打架。”
苍捏着盒子的边缘。
“哪怕只是叫下老师,或者等他们走了,过来问我一句有没有事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柴崎握着车把,没有看她。
“……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但我那时候也没跟着他们动手,你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说我没错。”
“我知道你没动手。”
苍看着他。
“所以我才会喊你的名字。”
有人按着车铃经过,柴崎挪了一下车把。等那个人走远,他仍没有回答。
苍把游戏盒收进书包,匆匆拉了两下拉链。
她曾经想过,听见对不起以后,自己总该说点什么,至少不要让他这样难堪地站着。
可那句话她已经等过太久,真听见了,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东西我拿回去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还有,不要再突然来学校找我了。”
柴崎看了一眼律。
“你不用看神谷。”苍说,“是我请他陪我来的。我担心自己一个人说不清楚。”
柴崎握着车把,半晌才点头。
“……知道了。”
他把袋子塞回车筐,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卡要是不能用,给我发消息。”
“嗯。”
柴崎骑上了自行车,沿着公路消失在了校门口。
律看了一眼时间。
“拿好了?”
“嗯。”
“那我先走了。”
苍让开路,等他走出两步,又叫了他一声。
“神谷,谢谢你。”
律只是提了提运动包。
“训练要迟到了。明天见。”
他从侧门返回了学校,往体育馆那边走去。
苍目送他走过回廊,才转向千夏。
千夏收起手机:“说完了?那走吧。”
她没有马上说话,等两人走过校门外人最多的那段路,才看向苍的书包。
“他来还什么东西?”
“以前借走的游戏卡。”
“原来你以前和男生一起玩过游戏啊,都没听你说过。”
苍低下头。
她几乎没有向千夏提过自己转学前的生活。
那些一起玩过的游戏、认识的人,还有神谷,几乎都被她刻意逃开了。
千夏侧过脸:“你刚才说,还有事想跟我说?”
“嗯。”
苍跟着她往车站走,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柴崎以前是我的朋友。初一的时候,经常一起玩。”
“后来呢?”
“有一次我被人堵在走廊里,他也在。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却装作没听见,走开了。”
千夏的脚步慢了一点。
“刚才是在说这件事?”
“是。”
“难怪。”千夏看着她,“你现在不想再跟他来往,也很正常吧。”
苍没有立刻回答。
柴崎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还留在她脑海里。可她记得的,也不只是他转开脸的那一天。
“但我以前,其实也做过一样的事情。”
“什么?”
“把别的同学堵在路上,拿着他的书包,骂他白痴。”
苍的声音越来越轻,却没有停下来。
“不仅仅只是站在旁边看。我甚至还动过手。”
千夏沉默了片刻。
“那个同学……我认识吗?”
“是神谷。”
千夏停住脚步。
“神谷律?”
“嗯。”
“是你欺负他?”
“一开始,是我带的头。”
行人从她们身旁绕过去。苍等着千夏移开目光,或者先一步往前走,可她只是皱着眉,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你跟他道过歉吗?”
“说过。他说,还没有原谅我。”
千夏低下头,手指压住书包带。
“我以前还老拿你们开玩笑。”
苍张开嘴:“我不是想让你——”
“我知道。”
千夏抬眼看她。
“但我现在确实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让我想一下。”
苍点头,跟着她走到站台。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千夏忽然碰了碰她的书包。
“拉链没拉好。”
作业本卡在拉链下面,露出了一个角。苍把它推回去,重新拉好,千夏也没有催她继续说。
远处的公交车开了过来,没有停留的又驶向了远处。
“你初一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做?”
苍的手停在书包上。
这个问题,她没有办法像刚才那样,用几句话就回答完。
“我慢慢说,可以吗?”
千夏点头。
“明天吃饭的时候接着说也可以的。我一下子听这么多,大脑会过载的。”
苍转头看她。
“明天……还一起吃吗?”
“你不想一块吃?”
“不是,我想。”
“那就一起吃吧。”
千夏望向车来的方向,又补了一句:
“明天午休,我过来叫你。”
苍低头看着书包里微微顶起的一角。那张游戏卡还在那里。
“嗯。”
她说。
“明天我慢慢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