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徐愿站在镜子前，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些解不开的疑问——周围人都是前世的模样，唯独自己成了另一个人。她盯着镜中那张绝美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空气毫无征兆地凝滞了。
台灯的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迅速黯淡下去。徐愿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床边，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美得让人无法用任何具体的词汇去形容。她的五官精致得过分，眉眼间流转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神采，仿佛集齐了世人能想象到的所有动人之处。可当你试图在脑海里记住那张脸的具体模样时，却又发现它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模糊不清，转瞬就变了形状。
徐愿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乱感——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刚才似乎更柔和一些，现在却又带上了几分凌厉，再一看，又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面孔。
“别费劲了。”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回响，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神本无相，你看到的只是我借来的一副皮囊罢了。变成普通人的模样，方便在人世间走走看看。”
徐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着整个房间，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这种感觉超越了恐惧——面对这个人，她甚至连恐惧的资格都没有。
“你是谁？”她终于挤出了声音。
那美艳的女人在床沿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抬眼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趣味：“你可以叫我……世界的管理者。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我就在了。漫长的岁月太无聊，所以我偶尔会变成普通人的模样，在人间走走看看。”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徐愿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的作品。
“三天前，我在一条街上看到了你。哦，那时候你还是徐轩。”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一辆失控的货车，你为了推开路边一个小女孩，自己被卷进了车轮底下。死得挺惨的。”
徐愿的心猛地一沉。车祸的剧痛、刺眼的车灯、骨骼碎裂的声响——那些残存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来，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我本来打算给你一个普通的重生机会。”神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微微上扬，“可就在我准备复活你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你的脑袋。”
她笑了起来，那张不断变幻的脸上露出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戏谑。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可真是有趣。二十五岁，一个大男人，整天幻想着跟各种女孩的温柔日常，却连一句话都不敢上前去说。满脑子的花心和怂，看得我笑出了声。”
徐愿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前世那些隐秘的、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幻想，竟然被眼前这个人像翻书一样看了个精光。
“所以，既然我知道了你这么喜欢幻想，我就给你一个更恶趣味的复活。”
她站起身，绕着她走了半圈，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随后抬起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
徐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硬塞进了一卷胶片，画面飞速地掠过，快得让她几乎站不稳。她看到了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日常，一段完整的、属于“徐愿”的人生，像潮水一样灌满了她的意识。信息量太大了，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每一个画面，只能勉强抓住那些破碎的片段，整个人僵在原地，消化不了。
等她勉强回过神来，神明已经重新坐回了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现在叫徐愿，十八岁，高二。”神明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给她解释刚才那个响指的用意，“刚才给你的，就是你这一世的记忆。不过嘛，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概是还没消化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顺手给你造了一个新的家庭。你这一世的父母，死于一场车祸，跟你前世的死法一样，被失控的货车撞上的。这个设定算是我给你的一点小小呼应。”
徐愿僵在原地，神明又继续说了下去。
“哦对了，你还有个姐姐，比你大五岁。父母走之后，是她一直照顾你。这个姐姐嘛，你自己慢慢体会。”
徐愿听得头皮发麻。她的身体，她的家庭，她的一切，竟然都是眼前这个人随手捏出来的？
可转念一想，这副身体弱得连拧瓶盖都费劲，若再摊上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弟弟妹妹，那才是真的荒唐透顶。神明给她安排一个年长的姐姐，至少意味着这个家里还有个能撑住场面的人。从这个角度想，倒也说得过去。
“至于你这具身体为什么这么柔软……”
神明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一个自己随手捏出来的设定。
“我查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医学体系里，有一种叫‘埃勒斯-当洛斯综合征’的罕见病，主要表现就是关节过度活动、皮肤极度柔软有弹性。不过你这具身体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愿一眼：“是全世界唯一一例，独一无二的。单例病症，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是力气比普通人小很多。毕竟骨头和韧带都那么软，肌肉也发达不到哪去。”
“好了，大概就这些。”神明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就要走。
“等等！”徐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冲上了头顶，“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人生？凭什么把我变成一个女人？凭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挥起拳头，朝着神明的后背砸了过去。那是她前世作为男人时仅存的一点本能反应，哪怕如今这副少女身体的力气小得可怜，她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而，拳头还没碰到神明的一根头发，她只感觉对方的意念轻轻一动。
没有抬手，没有回头，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徐愿的左臂忽然不受控制地翻转起来，顺着自己的后背绕了过去。紧接着，右臂也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跟着翻到了身后。两条纤细的手臂在背后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柔软度相互缠绕，打了一个死结。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背后拧成了麻花状，但那副柔软到极致的身体，竟然连一丝痛感都没有传上来。
“好好享受你这次的重生吧！对了注意了，现在你的这具身体很容易冲动控制不住情绪。”
神明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张绝美的面容最后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昏黄的光线，台灯依旧亮着，一切如常。
徐愿独自站在房间中央，双臂在背后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整个人僵在原地。
“喂……喂！”她挣扎着扭动身体，试图把手臂解开。可那两条手臂在背后死死地绞在一起，任凭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更让她绝望的是，这具身体的力气实在太小了，小到连挣扎都显得软绵绵的，毫无作用。
她试着往床边走，但因为手臂被反绑，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她趴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臂依然在背后缠着，解不开，挣不脱。
而刚才那个响指带来的记忆，也在她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在大脑里重新浮现。画面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杂乱，而是自动整理成了清晰的片段。她看到了一个温柔的女人面容，眉眼间带着和徐愿相似的轮廓，比她高一些，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女人轻轻摸着她的头，喊她“愿愿”，动作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画面切到了一个雨夜。医院的走廊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她和那个女人并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份死亡通知单。女人的手一直在抖，却还是伸过来，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沙哑地说：“愿愿，别怕，有姐在。”
画面再一转，是一间略显简陋的出租屋。女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回头冲她喊：“愿愿，今天想吃什么？姐给你做。”徐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胸口涌上一阵又酸又暖的陌生情绪。
那是她的姐姐，徐宁。
父母走后，这个家就靠姐姐一个人撑着。姐姐比她大五岁，本来在外地读大学，硬是办了休学回来，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她。徐愿隐约能感觉到，记忆里的“自己”对姐姐有很深的依赖，甚至有些愧疚——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姐姐忙前忙后。
这些画面，刚才在那个响指里一闪而过，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重新回想起来，却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徐愿趴在床上，手臂在背后缠得死死的，脸埋在枕头里，感受着那些不属于“徐轩”的、却真真切切属于“徐愿”的记忆，一点点填满胸腔里某个空荡荡的角落。
过了很久，她才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眶泛红，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徐宁……姐姐。”
她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
两条手臂还在背后缠着，暂时是解不开了。她索性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开始慢慢消化那些刚刚被塞进脑子里的、属于这个破碎家庭的记忆。
明天是周六。如果记忆没出错的话，姐姐今天上的是晚班，要到半夜才回来。也就是说，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想办法把背后这个该死的结解开。
徐愿动了动肩膀，感受着那两条在背后缠得纹丝不动的手臂，叹了口气。
“行吧……神明，你赢了。”不过，在这一世拥有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姐姐，徐愿心里也有了些许欣慰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洪流里，慢慢理清这个新世界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