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晨光里的新面孔
徐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调,然后才慢慢聚焦。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斜斜地挤进来,在被子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煎蛋香味,混着米粥的甜气,从客厅方向飘过来。
她动了动身体,立刻感觉到了一阵不对劲。
两条手臂还保持着折叠的状态,小臂贴着上臂,被一条薄毯松松地盖着压在身侧。而她的双腿,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弧度盘在身前,膝盖交叠,脚踝勾在一起。这个姿势分明是姐姐昨晚睡前习惯性帮她摆好的,她就这样被折成一团睡了一整夜。
身旁的被子已经空了,摸上去只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徐愿试着动了动,发现关节没有一点僵硬感。普通人维持这种姿势睡上几个小时,手脚早就发麻了,可她的胳膊腿只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松软,稍微一抽就解开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卫生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格外清晰。徐愿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凉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中的少女刚洗过脸,皮肤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白得几乎透光。眉眼干净清冽,因为刚睡醒,眼尾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她随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将散落的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然后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脸。下颌线条流畅地收向脖颈,颈侧那条筋微微绷着,显得脖子又细又长。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天在卧室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五官还是这副五官,轮廓还是这个轮廓,可今天这张脸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新调和过。眉眼间那层清冽还在,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柔润,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带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双眼睛比昨天更亮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干净的、却又莫名勾人的神采。
她凑近了些,仔细看自己的眼睛。眼睑下方,两道浅浅的卧蚕安静地伏在那里,像是天生就该长在这个位置。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胀,而是恰到好处的弧度,顺着下眼睑的线条微微隆起,把眼睛衬得又大又亮,平添了一层说不出的甜美和温软。她眨了眨眼,那两道卧蚕跟着轻轻动了动,像是带着某种天然的、毫不自知的无辜感。
嘴唇的颜色也比昨天更饱满了一些,浅浅的粉,像是天生带着水光。
比昨天更好看了。
她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只过了一个晚上,明明什么都没做。可镜子里这个少女,就是比昨天多了某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东西。
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背影。
徐愿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微微侧着身子扭头往后看。镜子里的少女,从肩膀往下,脊背的线条像一道柔和的弧线,顺着往下收,在腰窝的位置浅浅地陷进去,然后又慢慢向外撑开。因为身体过度柔软,那截腰肢看上去格外纤细,侧面的弧度柔美得像一道被风吹弯的柳枝,完全不像有骨架支撑的样子。
她试着扭了一下腰,那个弧度跟着微微变化,柔韧得像是水里摇摆的水草。她忽然起了玩心,将双手叉在腰侧,轻轻往下一推。随着这个动作,腰部顺势向下塌陷,整条脊椎像是一条被拉开的弓弦,从胸口到胯骨弯出了一道夸张而流畅的弧线。那个弧度大得不像是人类骨骼能承受的范围,可她却觉得轻轻松松,像是身体本来就该这么柔软。腰侧的皮肉随着弯曲微微绷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下方挺翘的轮廓,整个人的身形在镜子里弯成了一道惊人的曲线。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了两秒,才慢慢直起身。
再往下,臀部的轮廓挺翘而饱满,和那截细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整个人的身形呈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沙漏形。明明身上没多少肉,可该翘的地方却一点也不含糊,大概正是身体太软,才能拥有如此夸张而美丽的体姿。
徐愿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心想:怪不得昨晚姐姐抱得那么舒服。
她裹好衣服走出卫生间,进了厨房。
徐宁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翻动着煎蛋。她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的香味比刚才更浓了。
“醒了?”徐宁头也没回,像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去洗漱,马上就能吃了。”
“洗过了。”徐愿在餐桌旁坐下。
徐宁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欣慰:“今天气色不错。昨天看你那副样子,我还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徐愿低头喝粥,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总不能说昨天是被一个神明打了个响指把脑子塞满了记忆,又顺手把她两条手臂在背后拧成麻花才变成那副样子的。
“姐,”她喝了两口粥,忽然问,“我昨晚……胳膊缠成那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徐宁正夹小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
“当然奇怪。”她放下筷子,“正常人哪能把手臂在背后打成死结?我当时就想问你,但你那副样子一看就是累了,我就没逼你。”
徐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是你妹妹这具身体软得不像话,随便一碰就能折成那种样子吧。
徐宁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捏了捏她的小臂。指尖在皮肤上轻轻一按,就感受到了那种异乎寻常的柔软和弹性。
“你这身子骨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徐宁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件事,“小时候你摔一跤,胳膊腿能扭成正常人骨折的角度,结果爬起来拍拍灰什么事都没有。妈带你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什么结缔组织的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是软。后来也就习惯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粥,又补了一句:“习惯了归习惯了,但你昨晚那样还是头一回。下次别自己拧了,看着怪吓人的。”
徐愿低头继续喝粥,心里却把这段话记了下来。原来“徐愿”这具身体的柔软,在这个世界里是有迹可循的,从小就这样。神明的设定虽然离谱,但至少给这具身体编了一个合理的过去。
下午两点,姐妹俩出了门。
徐宁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直筒牛仔裤,头发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搭在肩上。徐愿自己只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和一条白色休闲裤,头发随便用发圈扎了个低马尾。
小区的超市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路上徐宁走在前面一点,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妹妹,嘴角微微弯着。
超市里人不多,徐宁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徐愿跟在她旁边,偶尔递一瓶酱油或者一包盐,动作默契得像排练过一样。
“愿愿,去帮我拿一盒牛奶,就在前面那个货架。”徐宁指了指前面。
徐愿应了一声,转身往货架的方向走去。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排的牛奶盒,那盒牛奶放得有点靠后,她得踮起脚才能碰到。
指尖刚够到盒子的一角,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把那盒牛奶拿了下来。
“给你。”
徐愿转头。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个子高高的,五官生得干净清爽。他一只手拿着那盒牛奶递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就停住了。那双眼睛亮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个弧度,连耳根都泛起了浅浅的红。
“谢谢。”徐愿伸手接过牛奶,声音淡淡的,转身就要走。
可那男生没有让开。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她和货架之间的路上,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已经亮着,停在微信添加好友的界面上。
“那个……同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紧张,“能加个微信吗?我是隔壁班的,之前在学校见过你几次……”
徐愿站在原地,看着他把手机递过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感。前世二十五年的单身生涯里,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搭讪过。现在换了副身体,站在超市的货架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红着耳朵找她要微信。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徐愿?好巧啊!”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旁边的货架拐角冒出来,脸上带着笑,步子轻快地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女生个子不高,长相甜美,一双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皮肤透着健康的小麦色,整个人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饱满又鲜活。
是班上的同学,林晚。
她挽着徐愿的胳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的男生,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她微微侧了侧身,恰到好处地挡在徐愿和那个男生之间,语气自然地接话:“我正愁一个人逛超市无聊呢,一起呗?”
那个男生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把手机收了回去,朝徐愿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林晚看着那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才松开徐愿的胳膊。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偏过头,目光落在徐愿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眼神和刚才那个男生的完全不同。男生眼里是直白的惊艳和冲动,而林晚眼里的东西更复杂,带着一种女孩之间特有的欣赏和亲近,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件格外喜欢的东西。她看着徐愿的眉眼,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眸子,又顺着她流畅的脸廓往下滑到白皙的脖颈,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底那层亮光变得更浓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恋的喜欢。
“徐愿,”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认真,目光还黏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今天……好像特别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恰好落在徐愿的眼下。那双眼睛下方两道浅浅的卧蚕,随着徐愿微微一怔的表情轻轻动了动,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又甜又软,像是含着水光。林晚盯着那两道卧蚕看了两秒,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朋友之间的夸奖要深得多。和早上镜子里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可从林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分量却完全不同。徐愿甚至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没克制住,那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徐愿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晚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二十五年的单身生涯里,她几乎没有被人这样维护过。那时候的徐轩,普通,不起眼,走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一眼。别说女生主动站出来替他解围了,就连普通的同事聚餐,他也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在深夜发烧时打车去医院挂急诊。没有人会在他被为难的时候挺身而出,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眼睛发亮。
可眼前这个女孩,为了替她挡住一个陌生男生的搭讪,那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那么自然地站到了她前面。这种毫不犹豫的、带着一点江湖气的义气,是前世二十五年的徐轩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而这样的反差,正是神明那个恶趣味的结果。
想到这里,徐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些气恼,那个随心所欲把她的人生当成一场游戏的神明,给她安排了一副这么麻烦的身体,又把她丢进一个父母双亡、只剩姐姐的家庭里。可偏偏,也是这个神明,给了她一个从未有过的人生。
就在这时,徐宁从货架另一端走了过来。她大概是听到这边的动静,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先扫了一眼徐愿,确认妹妹没事,然后才看向林晚。
而就在她看清林晚看徐愿的那个眼神的瞬间,徐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瞬——那种带着毫不掩饰喜欢、甚至有些痴迷的眼神,她一眼就看懂了。徐宁的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徐愿身侧,伸手把妹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愿愿,买好了吗?”她低头问,语气随意得很,但那只手搭在徐愿肩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
“嗯,好了。”徐愿把牛奶递给她。
“姐姐好。”林晚乖巧地打了个招呼,目光从徐愿脸上恋恋不舍地收回来,冲徐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心虚,却也没什么遮掩的意思,“那你们逛,我去找我妈妈了,她在生鲜区等我呢。徐愿,周一学校见!”
她来得快去得也快,马尾辫一甩,人已经拐进了旁边的过道。临走前,她的目光又在徐愿脸上飞快地滑了一圈,像是要把那张脸记在心里。
徐宁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
“你这同学,”她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看你的眼神倒是挺特别的。”
徐愿没反应过来:“啊?”
徐宁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购物车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让徐愿走在靠里的一侧,才继续往前逛。但徐愿注意到,姐姐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徐愿跟着她往前走,余光瞥见旁边货架上嵌着的反光镜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少女站在顶灯的光线里,皮肤白得几乎透亮,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冽和柔润,扎着低马尾的模样干净利落,却又在细节里透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吸引力。眼睑下方那两道浅浅的卧蚕,在超市的白光下格外分明,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一种天生的、毫不自知的无辜和甜。和早上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样,比昨天更精致,更柔润,更让人移不开眼。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比昨天好看了一些。可此刻站在超市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那个连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少女,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这种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是写在脸上的,是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见的。而林晚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今天好像特别好看”,也像是某种印证,让她忽然明白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为什么都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
难道神明灌入记忆之后,那些属于“徐愿”的生活经验和情感,也一起改变了她的气质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徐宁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走吧,再去买点水果。”
徐愿收回目光,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但她心里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她要面对的东西,恐怕会比想象中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