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姐姐做的，两菜一汤，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徐愿吃了两碗饭，姐姐看她胃口好，又把盘子里最后几块肉都夹到了她碗里。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翻了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点开了和苏清的对话框。
消息记录停留在前天晚上。那天苏清发来一条：“明天社团招新，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她当时看到了，却因为一连串的事情一直没能回复。后来那条消息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聊天记录里，一直没动过。
昨天是社团招新的日子。她没去，也没回消息。苏清大概是一个人去的，或者也没去。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徐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她指尖点了点，打了一行字：“抱歉，前天那条消息我一直没回。招新的事……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洗漱。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苏清回了。隔了将近十分钟，只有一句话：“我以为你不想理我。”
徐愿看着那六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又打了一行：“不是的。我那几天事情太多了，脑子很乱，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时间。真的不是不想理你。”
发出去之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她盯着屏幕等了好一会儿，消息框安安静静的。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坐到床边，心里堵得慌。苏清那种性格，安安静静地发出邀请，然后安安静静地等了两天，什么都没等到。换作是谁，大概都会觉得对方是不想理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苏清发了一条：“嗯。”
只有一个字。可徐愿看着那个字，知道这事还没过去。
姐姐已经躺下了，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徐愿钻进去，姐姐的手臂环过来，把她往怀里带。可今晚的动作和前几天不一样。
徐宁先把她的一只手臂拿过来，贴着上臂折好，塞进两人身体之间。然后又去拿另一只。两条手臂在身前被折得服服帖帖，像两截被收回来的软绳。接着是腿。她一只手托着徐愿的膝盖，把那条细软的腿弯起来，盘在身前，脚踝勾在一起，再盘另一条。
整个过程里她一句话都没说，动作比平时慢，也比平时用力。每折一处，她都要用手掌按一按，确认那个姿势收得够拢了，才去折下一处。徐愿的身体太软了，随便怎么弯都顺从，没有一点抵抗。
徐宁把妹妹整个人折成蜷缩的一团，比昨晚还要紧。徐宁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姐，”徐愿闷闷地开口，“我今天给同桌发消息了。”
“嗯。”
“她前天约我去社团招新，我一直没回。招新已经过了。”
徐宁沉默了几秒。“那确实是你不对。”她说，语气平平的，“人家主动约你，你拖了这么久才回，换谁都会多想。”
徐愿没吭声。她知道自己理亏。
“明天去学校，当面跟她说清楚。”姐姐说，“别光发消息。”
徐愿应了一声。姐姐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摩挲着，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个同桌，是女生吧。”
“嗯。”
徐宁没再说什么，可拢着徐愿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她的下巴搁在徐愿头顶，呼吸平缓，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你以前没有什么朋友，”她说，“现在有人主动约你，是好事。”
她嘴上说着好事，可折着徐愿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像是想把怀里这个人再收拢一点，再藏深一点。
“可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别人对你好，我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徐愿被她折在怀里，四肢收拢着，动不了。她听着姐姐的话，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明天到了学校，该怎么跟苏清当面开口。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徐愿睁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被折起来的姿势。姐姐已经醒了，正低头看着她，见她睁眼，伸手把她的手臂和腿慢慢解开。
“醒了就起来吧。”姐姐说，“早饭在桌上了。”
徐愿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四肢被折了一整晚，却没有一点酸麻感。她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姐姐把早饭摆好，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
“中午自己买着吃，我下班晚，不回来。”姐姐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别省，吃饱点。”
“知道了。”徐愿说。
徐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拎起包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徐愿低头咬着面包，把早饭吃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张零钱，收起来揣进口袋，背起书包出了门。
小区到学校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她走得不快，这具身体的体力实在有限，稍微走快一点就喘。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她沿着走廊往教室走，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徐愿走过去的时候，原本正在说话的几个人声音忽然小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她走过之后，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她低头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后排的几个男生原本在聊天，声音也小了下去。
“徐愿，早。”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晚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身来，冲她笑了笑，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她和徐愿隔着一个过道，平时就坐得不远。
“早。”徐愿应了一声。
“今天来得挺早的嘛。”林晚说，又看了她一眼，才缩回自己的座位上。
旁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早。”苏清坐在她旁边，侧着脸看着她。
“早。”徐愿应了一声。
苏清低头翻开课本，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像是没看进去。安静了几秒之后，徐愿开口了。
“前天的事，对不起。”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约我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后来一直没回。不是不想理你，是我那几天事情太多了，脑子很乱，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时间。”
苏清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拖了这么久再回，显得很没诚意。”徐愿说，“但我是真的想去。”
苏清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课本，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捏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嗯。”她说，声音还是很轻，“我知道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不介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一页书。可徐愿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比刚才正常了一些，肩膀也没有之前那么绷着了。
早读铃响了，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那种目光并没有消失。徐愿低头看书的时候，能感觉到周围有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课间的时候，她起身去走廊上接水，林晚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走了一段。
“徐愿，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林晚歪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徐愿说。
林晚没再多问，只是在她接水的时候站在旁边等着，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上课铃响之前，她拍了拍徐愿的肩膀，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中午放学铃响了。徐愿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身。苏清也站起来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中午去哪吃？”苏清问。
“外面随便买点。”徐愿说。
苏清沉默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抱着课本走了。
徐愿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姐姐早上给的钱揣在口袋里，她走到小吃街，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打包。等面的时候，旁边几个同校的男生原本在说笑，看到她之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拎着面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在长椅上坐下来慢慢吃。巷子里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行人和风吹树叶的声响。
吃完面，她慢慢走回学校。午休时间还没结束，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她走回座位坐下，前排的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苏清已经在了，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她坐下的动静，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写下去。
下午的课照常上。课间的时候她起身去走廊上接水，沿途经过的班级窗户里，有几道视线跟着她移动。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徐愿站在队伍里跑完两圈热身之后，整个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这具身体的体力实在太差了，才跑了两圈双腿就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只能扶着膝盖慢慢调整呼吸。体育老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摆摆手让她到旁边歇着。
徐愿走到操场边的长椅旁坐下。汗还在往外冒，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有点不舒服。
“徐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操场那头传过来。徐愿抬头，林晚正从队伍里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长椅旁边，在徐愿身边蹲下来，抽出一张纸巾就往她额头上按。
“你出了好多汗，怎么不擦擦。”林晚嘟囔着，动作却很轻，拿着纸巾从她额头一路擦到鬓角，又顺着脸颊擦到下巴。她的手指隔着纸巾贴着徐愿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按着，把那层薄薄的湿润吸走。
徐愿坐在长椅上，被她擦得微微偏过头。林晚凑得很近，近到徐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气息。她擦得很仔细，额头、鼻尖、脸颊、下巴，连耳后都轻轻擦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张纸巾翻了个面，又擦了擦徐愿的脖颈。
“好了。”林晚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湿了一片的纸巾，顺手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冲徐愿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队伍。
徐愿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额头上还留着纸巾擦过之后那种轻微的摩擦感。
她没有注意到，操场另一边，苏清正站在班级的队伍里，目光从林晚蹲下给徐愿擦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移开过。她的视线落在林晚的手指上，落在她擦过徐愿脸颊的动作上，又落在林晚把纸巾收进口袋的那个瞬间。苏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她手里攥着的跳绳，绳柄被捏得很紧。
旁边几个女生也看到了。有人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有人在林晚跑开之后，目光还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徐愿。
自由活动时间，徐愿靠在长椅上闭着眼。她能感觉到旁边的女生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坐下歇脚，有人假装路过，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坐下之后就不太想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她旁边坐下来，视线落在她脸上，在她额角和鬓角那些被擦过的地方停了停。
下课铃响的时候，徐愿从长椅上站起来，慢慢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经过苏清班级的队伍时，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人群中投过来，很轻，但停在她身上很久。
回到教室，她坐回位置上。苏清从外面回来，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徐愿一眼，目光在她额角那块被擦得微微发亮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林晚也从外面回来了，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轻快，跟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但目光往徐愿这边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苏清什么都没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可她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手里的笔在纸页上划了一道很浅的痕迹，又停住了。
放学铃响了。徐愿把东西收拾好，站起身。苏清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清放慢了脚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徐愿说。
苏清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徐愿额角停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了回去。
徐愿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
她低头打字回了一个“随便”，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姐，你几点回来？”
“七点左右。”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了一下。指尖碰到额角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林晚擦汗时手指隔着一层纸巾按在那里的触感，很轻，很仔细。
然后她又想起苏清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